第75章 重聚 他大步上前 (2/5)
謝執兩耳灌滿罵聲和哀聲,隱約嗅到血肉腐敗的臭味,心頭隱隱生出不祥的預感。
暑氣、傷口、蠅蟲、屍體,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頭……
他本以爲此番是徐木聽聞皇上要整頓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聽方纔那些煽動人的話語,話裏話外倒像是衝司衡府來的。
謝執心下一沉:這下複雜了。
想將司衡府與世家的矛盾轉嫁給百姓,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說到底,他不過是個小小亭侯,雖說瀾江兩岸乃魚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過一縣之地,真要憑爲這仨瓜倆棗,冒險激起民怨,給司衡府挑事?
謝執心不在焉地環視四周,當地百姓和流民們拄着農具,被身旁的慘象攪得心浮氣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這種境地,難免不由自主地尋求超脫現世的寄託,漸漸聚集到惠明這個“高僧”身邊,聽他絮絮叨叨地撫慰人心。
惠明間或不動聲色地摻雜進京畿經司衡府推行新政後的盛景,聽得衆人心嚮往之。
謝執瞅着這個入世頗深的和尚,衝他使了個眼色。
二人並肩至人聲嘈雜處,謝執臉色凝重,“惠明,你實話告訴我,你雲遊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歲起,貧僧就遊歷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過端王殿下替我化緣。”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謝執極淺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緊鎖眉頭,喃喃道,“所以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寧軒樾心思太深,總讓人覺得甚麼事都是他步步爲營,突然間沒有他的影子,反倒讓人覺得意外。
謝執慢慢道:“我打了許多年仗,直到這兩年才發現,朝中事比戰場頭疼多了,處處勾心鬥角,纏得跟蛛網似的……臨行前我同賀大人、駱大人商量,原本準備安撫住百姓,便可對徐木和當地官吏動手,但眼下看來,徐木可能只是個引子。”
惠明一時間沒有吭聲,待他邊想邊說。
“司衡府推行新政,各地大小世家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牽一髮而動全身,此次挑撥百姓作亂,看樣子也是蓄意針對璟珵。原本陳袞、陳翦在江南一家獨大,陳黨倒臺後,賀方若治理得也算有條不紊,所以這回司衡府只派了駱含英隨行。
“而朝中不是都傳我同端王素有齟齬?但凡我或賀大人任何一個怕流民作亂有損自己的政績,強行舉兵平定亂民,都會加劇百姓和司衡府的矛盾,駱含英人微言輕,這種情況下攔不住我們。一旦事態擴大,世家便可藉機參璟珵一本,說甚麼司衡府是他沽名釣譽之舉,意在結黨營私云云。”
這些說辭不是謝執胡謅。早前幾個月,參寧軒樾的摺子雪片似地落到御前,直到陳翦凌遲後才銳減。
謝執越說語速越快,“退一萬步講,就算矛盾激化不成,璟珵總得代表司衡府出面,安撫流民吧?此前各地良田多爲地方世家所佔,國庫本就缺糧,眼下四境大旱的苗頭已現,各地糧價一路擡高,若要拿金銀去買,他們正好囤貨居奇,進一步哄擡糧價,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住持,你見多識廣,幫我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惠明目光寧靜,不說話時竟有些許濟世渡人的安詳。他笑道:“謝將軍何時如此舉棋不定了?”
謝執配合地彎了下脣角,眼中卻殊無笑意。
世家以己之心度人,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卻想不到有人會不以私立爲先。
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以揚州府兵的軍力,要鎮壓這幫百姓又有何難——可蒼萌何辜?
他們更想不到的是,謝執不可能不把司衡府的新政、及其背後的端王放在心上。
謝執環顧四周流民,忽然轉移話題道:“動身前我同賀大人商量好,先從揚州調一批食水來安撫流民,不知爲何遲遲不至,勞煩住持找個藉口,帶洺格姐姐一道探個究竟。”
惠明這個不正經的和尚講經講久了,眼神中還真有幾分悲天憫人的平靜。他輕拍兩下謝執後背,便折返回流民堆中,老神在在地開口,“貧僧進徐府講過經,也許徐大人會賣兩分薄面,且讓貧僧去探探,能否化到些許食水和傷藥。”
此時天已近晚,暑氣卻無半分消退的意思,齊洺格雖懂一點醫術,但缺水缺藥,也無計可施,趕緊跟上惠明動身。
方纔對惠明說的這番話半真半假,讓賀方若救濟流民是真,但讓惠明帶走齊洺格,卻是謝執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徐木只是稻草最末端的螞蚱,那他背後的人還會有甚麼動作?
謝執邊思索邊留意周遭動靜,忽然瞥見先前的附和者之一左顧右盼地走到人羣邊緣,腳步未停,繼續往樹叢中去。
他思緒一頓,悄聲跟了上去。
半輪紅日已沉入天際以下,雲霞火燒般漫天鋪陳。
謝執眼角忽地閃過一道強烈反光,他下意識地眯眼,恰在此時,腳下不知被甚麼一絆。
這次不是做戲,而是紮紮實實地摔倒在地。劇痛瞬間從腳踝躥升至後腦,冷汗唰地淹沒被暑氣逼出的熱汗,在謝執眼睫凝成一片。
他強忍着沒有出聲,眨掉睫上水珠,剛試探地動了動腳腕,身後冷不丁響起一個油膩膩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