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審訊 謝執直起身 (2/3)
謝執並不理會,讀懂李仲表情,嗤笑着點點頭:“看來是後者。”
他擡起腳,上身俯得更低,迫人的氣勢沉沉壓在李仲頭頂,令他嗚嗚地搖起頭來,也不知是否認,還是心中有愧。
“可那位大人身居高位,犯不上在生死攸關的當口出賣軍情吧。那這一次呢,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仲突然僵住了,大睜的眼中淚水橫流,在血污中沖刷出兩道溝壑。
他的喉頭被血塊哽塞,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音節:“我……躲着……抓住……要活——活——”
“你只是想在山間躲着保命,不料被韃子的斥候發現,爲了活命,就將無意間聽到的密道泄露了出去?”
謝執怒極反笑地“哈”了一聲,恨不得一把拔出那支箭,令他當場斃命。
“裝得好一副在意家小的模樣,可當年關外四郡失陷,韃子如何姦淫擄掠,你難道不知?新政之下,軍戶皆有田產,就算你命隕沙場,家人也可安穩度日,總比引狼入室,慘遭凌辱來得強!”
李仲眼中滿是驚懼與悲慼。秦崧有些不忍,錯開視線,吞嚥了一口,還是忍不住湊到謝執耳畔:“將軍有所不知。”
謝執餘怒未消,橫眉斜睨他。
秦崧頭皮一麻,嗓子發乾,硬着頭皮委婉措辭:
“司衡府新政清除諸多積弊,這點不假,可邊地與京城畢竟隔着千山萬水,新政管得了一州一縣,未必顧得及各家各戶。”
謝執一愣,眉宇間怒色淡退,眉尖反而擰得更深。他見秦崧止住話頭,扭頭看去,手一擺:“你儘管說。”
秦崧趕緊移開眼,“……邊關守軍爲軍戶,即便戰死,家人仍可免徭役、減賦稅。但,咳,將軍您也明白的,這種事向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他撓撓頭,“有富家大戶花錢買人頭記入自家戶籍,替之服役。像雁門關守軍這樣的軍戶,就暗中挪用他們的軍籍。”
“我聽說前陣子李仲有個男娃重病,沒錢醫治,就偷偷賣了軍籍,這樣一來,要是他戰死,家中男丁仍得替他服役。他家老父五十幾了,從軍又如何活得成?若是喪命,再由長子頂上,如此無窮盡也。”
秦崧搖了搖頭,止住話頭。謝執一時間五味雜陳,亦說不出話來。
屋內靜默了少頃,只聽見垂死的李仲在腳邊發出拉風箱似的倒氣聲。
“……若將萬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權作統御天下的心脈,則朝臣如經絡,百姓爲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牽扯制衡……”
寧軒樾的話浮現在心頭,謝執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麼,泱泱百姓,浩浩湯湯,最無能爲力,最逆來順受,最隨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樂,亦最先被逼到絕地。
說他無足輕重,又畢竟血肉相連;說他至關重要,但破皮爛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賤。
可若是爛瘡生到骨子裏,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潰爛呢?
“……將軍?”秦崧斗膽妄言,見謝執沉默不語,不由地惴惴。
謝執幾不可察地嘆出一口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您說甚麼?”秦崧有些緊張地吞了口唾沫,找補道,“但——但新政之後還是清平了很多的!這種蠅營狗茍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盡,是……是吧?”
謝執看出他的緊張,拍了拍他以作安撫:“嗯,說得不錯。”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過的小臂,啞在原地。
謝執沒有留意,抽身走回擔架旁,一邊心不在焉地想:“說起來,蔣大哥的軍籍還是璟珵暗中運作的,這事層層下傳,說不準最後是怎麼得來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寧軒樾嘴上說着恨不得天下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後還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繼晷,熬瘦了一圈。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隨惠明看過人間疾苦,未嘗沒有兼濟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頭六臂,也兼顧不得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謝執自嘲地一笑,拂去這些瑣碎的思緒,蹲回李仲身旁,臉色已平靜下來。
李仲指尖微弱地動了動,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謝執乾脆地道:“我會着人安頓你家眷。另外還有話問你——除了你,還有別人曾與渾勒往來麼?”
李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似是想說甚麼,但已沒有足夠的力氣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