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談心 (3/5)
聯邦和部分戰友的背叛,信仰的崩塌,這是可以將整個人都徹底摧毀的打擊。
“……我不知道,”莫雲肆聲音艱澀,但還是選擇了實話實說,“我不是希光的一員,也沒經歷過那種程度的背叛,所以我可能……沒辦法真正感同身受。”
陸希眼眸有些黯淡,垂眸盯着自己的指甲默不作聲。
是啊,他這個問題問得有些不切實際了。
莫雲肆也好,Memory、科林等人也好,他們都只是旁觀者,除了希光自己,沒人可以真正地感同身受。
蔣寒歲走不出來,和解不了,他呢?
他又何嘗能和解?
莫雲肆見陸希失魂落魄彷彿行屍走肉的神態,不知爲何,心像是被揪了一把,下意識開口試圖勸慰:
“但……我不屬於希光,你也不屬於,幾百年來,聯邦有很多人都在努力,一代又一代,推行輪任制,武裝力量未經投票不可動用,儘可能確保一切資源決策公開透明,就是爲了避免希光當年的悲劇重演……”
陸希沒有跟莫雲肆糾纏他屬不屬於希光的問題,只打斷他,擡頭凝視他的雙眼:“但所有的決策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不是嗎?人心隔肚皮,你如何敢保證悲劇不會重演?
“希光的悲劇源於高層的私心,其實也不是那時候整個聯邦的問題,但哪怕只有一半,爲了各種各樣的私慾濫用手中的權力,就已經足夠將希光的性命、希光的一切摧毀了。”
“所以話又說回來了,第二個問題,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但如果有一天,你接到的命令只源自上級的私心,你運行的任務將會帶來黑暗和不公,那你還會選擇繼續服從命令嗎?是遵守,還是違背?”
第一個問題,他在問希光如何能與聯邦和解,在無法違抗的人性面前,聯邦可還能讓希光再次交付信任?
第二個問題,他卻想知道,身爲軍人,他所堅守的理想、精神、信念,值不值得?成爲一名軍人,究竟值不值得?
莫雲肆面色冷沉如水,卻不是因爲陸希尖銳的問題,而是多年前,在他因爲希光的慘死真相備受打擊,休年假在家時,似乎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軍人應該聽從上級指令,但如果……上級的指令是錯的呢?如果上級因爲一己私慾,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呢?這樣的上級,我們服從、追隨,難道不是在助紂爲虐嗎?”
他記得,當時任職華中洲軍區軍長的莫嵐沉默了很久,最後告訴他一個殘忍而冷酷的現實:
“做決策的是人,只要是人,就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的決策一定正確,也沒人能保證自己全無半點私心。所以我們能做的只有儘可能將個人的影響降到最低。站得位置越高,就越要拋棄私人情感,慎之又慎,因爲你身上肩負着的,是無數人的性命和全人類的未來。
“還有,莫雲肆同志,注意你的言辭,甚麼叫追隨?別說你在這條路上一路往上爬,哪怕你只是個最普通的小兵,也是爲了人類社會的安定,而不是爲了追隨誰。”
莫雲肆深吸一口氣,慢慢說道:“軍人應該以服從命令爲天職,這是紀律,是爲了有朝一日上戰場,能儘可能減少不必要的傷亡。但這並不意味着作爲個人,就要做一把沒有腦子、只會服從的刀。軍隊也不是一個獨斷專行、不允許下級有意見的地方。
“如果我認爲上級下達的命令是錯的,那我會反對,或者在保全自身的情況下越級向其他人報告,不會輕易接下可能影響別人一生的命令,保持獨立的思考,這是做人的原則。”
陸希沒有說話,緊盯着莫雲肆的眼睛看,只從裏面看到了認真和坦誠。
他無聲笑笑,斂下眼底的情緒。
當年圍剿希光的那一批人,大概也只是少數沒有腦子、把自己當成上級手裏一把刀的人吧,並不能代表全部。
這樣想想,也就好受多了。
或許也能證明,他所堅守的信仰、以及受到的教育本身,並沒有錯。
不是他們的錯。
陸希腦子慢慢混成了一團漿糊,強撐着精神拍了拍莫雲肆的肩,低聲含混不清道:“雖然你不能解決我的問題,但至少證明我沒錯,等我去把那幾個小崽子掰回來,也不至於一點底氣都沒有。
“……謝謝你了,讓我心情好多了。”
胡言亂語說了幾句叫人聽不懂的話,陸希神經放鬆下來,腦袋一沉,暈暈乎乎地往桌子上撲去。
莫雲肆眼疾手快伸手去接,小半張臉直直落在他掌心,溫熱混着酒氣的呼吸噴灑在指間,順着指縫滑落。
他低眸看去,陸希像是幾天幾夜沒被允許睡覺,一朝得到批准,鬆懈防備,幾乎瞬間就昏死過去,睡得無比的沉。
觸即臉頰柔軟的皮膚,只覺得熱燙的溫度傳入感知,令指尖下意識動了動。
大約是感覺到一陣不太舒服的癢意,陸希微蹙了下眉,下意識在他手心裏蹭了蹭,試圖蹭去那股瘙癢。
乖的不像話,再不見半分方纔即便頭腦昏沉也依舊不減的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