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 59 （2/2）
“嗯？您來過New Brunswick嗎？”
“路過幾次。”
姚哲敏騙了人。她哪裏是路過幾次，她是特地開車過去了很多次。在來紐約的頭幾個禮拜，她幾乎每個週末都會開着車在New Brunswick漫無目的地轉悠，像一個變態跟蹤狂一樣反覆翻看祝岑快拍裏露出的每一處背景。她不止一次在祝岑提到的咖啡店門口徘徊，也不止一次去那個仙貝常去的狗公園裏坐着，假裝自己是附近居民，假裝自己只是恰好路過。
她甚至覺得自己對New Brunswick的熟悉程度，未必比姜慧敏少。
姜慧敏正要說甚麼，手機忽然響了一下。姚哲敏發誓她不是故意去看的，只是她的角度剛好，餘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個屏幕上。姜慧敏的手機鎖屏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是祝岑。祝岑懷裏抱着仙貝，一人一狗做出幾乎一模一樣的動作，歪着頭，眼睛彎彎地對着鏡頭笑。可愛得不像話，可愛得讓姚哲敏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亂了，心跳也快了。茶水間太安靜了，安靜到這兩種聲音被無限放大，像是在空曠的房間裏敲鼓，每一下都震得她自己耳朵發疼。她下意識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妄圖壓住那些不正常的起伏。但該死的，這杯咖啡爲甚麼比剛纔更苦了。
這種事後掩飾全是掩耳盜鈴。姜慧敏顯然察覺到了姚哲敏那一瞬間的異樣，她轉過頭，手指還停留在鎖屏上，下意識地指了指屏幕。
“很可愛吧，姚總？”
姚哲敏不知道姜慧敏指的是鎖屏上的祝岑還是仙貝，但她沒法否認，兩個都很可愛。也許原本這張照片會出現在她的手機屏幕上，她可以對着每一個看到鎖屏的人問一句“很可愛吧”，帶着那種毫不掩飾的、屬於擁有者的炫耀。但現在，那一人一狗都和她沒有交集了。她們出現在另一個女人的手機上。更糟糕的是，她覺得這個女人給人的感覺很不錯，她甚至沒法去恨她。她沒資格恨。
“是很可愛。”姚哲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是你養的柴犬嗎？看起來很乖。”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個問題要不要問出來，最終還是開了口，“旁邊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嗎？”
姜慧敏笑了，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月牙一樣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一切都恰到好處。她似乎沒想到姚哲敏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怔了不到半秒，然後大方地點了點頭。
“是我女朋友養的柴犬。是個小胖子，一天能喫好多。”
姜慧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相當自然，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語調裏帶着一絲不設防的寵溺，那種只有在完全擁有一個人的時候纔會流露出的、漫不經心的溫柔。姚哲敏一時噎住了，不知道該說甚麼。她確實詞窮了。她搜遍了自己快三十年積累的全部詞彙量，沒有找到一句合適的應答。
“您呢，姚總？您有沒有養甚麼小動物？”
姚哲敏想說有，但後半句怎麼說呢？說她養的貓是從那個瘋子前前女友那裏搶救過來的？說她的貓叫雪餅，和祝岑的狗名字很配？說祝岑在中國的時候還抱過她的貓，祝岑當時說“雪餅比仙貝乖多了”？這些她一個字都不能說。
“我養了一隻銀漸層，從中國帶過來的。”
“哇。”姜慧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對毛茸茸小動物發自本能的喜愛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了幾下，姚哲敏眼角的餘光瞥見那是Line，備註名是“Hill”。那個愛心符號像一根針，細而無聲地扎進她的眼眶。她沒有再去看她們在聊甚麼，只是忽然覺得這間茶水間狹窄得要命，空氣稀薄，她快要喘不過氣了。
“一會兒的聚餐，你會去嗎，慧敏？”姚哲敏問。
“不了。等會兒工作結束我女朋友會來接我，她以前在紐約工作過，這週末我們會一起待在布魯克林。”
姚哲敏知道姜慧敏不是故意的，但她現在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踩在姚哲敏的雷點上。祝岑一會兒會來接姜慧敏下班，仙貝大概也在祝岑的車上。她們會一起去喫晚飯，一起回布魯克林的那個家。第二天一起帶仙貝去狗公園，一起在陽光下散步，一起坐在沙發上用同一個毯子蓋住兩個人的腿。
她們今天晚上會幹甚麼呢？姚哲敏不敢往下想。她怕自己再想下去，會忍不住在茶水間裏掐死姜慧敏。
“原來是這樣。”她說，“祝你們有一個愉快的週末。”
“謝謝。”姜慧敏回完了消息，擡起頭對她笑了笑，“您也會在紐約碰到這樣一個人的。”
她碰不到，因爲她想要的那個人，就是姜慧敏手機對面的那個。
姚哲敏忽然覺得姜慧敏的笑容很刺眼，她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是不講道理的。姜慧敏是無辜的，她甚麼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祝岑有個前女友叫姚哲敏，不知道那個前女友就是面前這個端着咖啡、面色平靜的女人。祝岑大概跟她提過：“我有個前女友，很悶，甚麼都不說，甚麼都瞞，連‘愛’這個字都沒說過幾次。”她甚至差點被這個前女友害死。但姜慧敏肯定不知道，那個前女友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手裏握着一杯苦得發澀的咖啡，臉上還掛着得體的微笑。
姜慧敏給人的感覺太好了，她漂亮，得體，會好幾門語言，工作能力不差，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她能給祝岑提供情緒價值，她能毫無顧慮地把祝岑介紹給別人說“這是我女朋友”。她和姚哲敏相比，沒有半點可比性。一個是陽光，一個是陰影。一個是說出來，一個是嚥下去。
“回會議室吧。”姚哲敏說，“會議要開始了。”
她頭也沒回地走出了茶水間。走廊很長，燈光白晃晃地鋪在腳下，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幾乎沒有聲響的腳步聲。她走得很穩，脊背挺得很直，沒有人會看出來她的後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