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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Chapter 67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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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那一次和姚哲敏見面後,祝岑回New Brunswick上班的整個星期都有點飄忽。

她不得不承認,在姚哲敏的公寓裏親眼見到活生生的蔣涵沐,這件事本身就夠魔幻的了。更魔幻的是,她的狗不僅單獨和蔣涵沐待了很久,還被蔣涵沐親了。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效果簡直聳人聽聞,像那種你明知道是真的、但說出來別人一定會覺得你在吹牛的離譜故事。她甚至有一瞬間考慮過要不要把這件事寫進日記裏,但轉念一想,她從小到大就沒寫日記的習慣。

但蔣涵沐並不是讓她上班走神的主要原因。

祝嵩告訴她姚哲敏幫忙解決了工作上的麻煩時,祝岑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一個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疑問:姚哲敏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事情還處在內部調查階段,滿打滿算也就三天多的時間,而且是加上週末的情況。姚哲敏不可能從公開渠道查到這些信息。唯一的可能是——

姚哲敏在打探祝嵩的個人信息。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祝岑自己都覺得厭惡,但她控制不了。就像她和姚哲敏說的那樣,只要身邊人遭遇類似的情況,她就會不受控制地聯想到當年鄒卓對她做的那些事。她現在可以無所謂地說出“鄒卓”這個名字了,但這個名字在她心裏仍然是一個帶着鏽跡的符號,就像你知道它是甚麼,你知道它不會咬你,但你不會主動去碰它。

她甚至在那個瞬間懷疑過,是不是姚哲敏在背後動了甚麼手腳,然後再上演一出漂亮的賊喊捉賊。但那個念頭只存在了不到兩秒就被她掐滅了。姚哲敏是甚麼人?她怎麼可能拉得下臉去讓自己做這麼下三濫的事?退一萬步說,就算她真要做,也沒必要對祝嵩下手,對姜慧敏動手才更符合某些陰暗的邏輯。

那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她就知道自己說錯了。然後她看見了姚哲敏臉上那道裂痕,那張她從來沒見過裂痕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不加掩飾的情緒波動。不是煩躁,不是無奈,是憤怒,和一種極淡的、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出的受傷。

祝岑沒來由地感到了一絲欣慰。

她對自己這個反應感到莫名其妙,但很快說服了自己。因爲姚哲敏總算不是那個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殼子裏的人了,她也會憤怒,也會受傷,也會在別人說了過分的話時把手腕攥出紅印。她真的變了。

但真正讓祝岑整個星期都飄忽不定的原因,是姚哲敏最後說的那句話。她沒有把話說完,但祝岑不是小孩子了,她當下就聽懂了那個省略號後面的全部內容。

至於孩子的事,她沒有騙姚哲敏。

以前的祝岑連養仙貝都要猶豫很久,原因很簡單,只要一想到有一天仙貝會因爲年齡或疾病離開她,她就受不了,她最討厭也最害怕離別。但這些年她經歷了很多,已經習慣了離別這件事。年歲增長帶來的一個好處是,她終於可以坦然地面對生老病死,像接受四季更替一樣接受它們。

她喜歡小貓小狗,對小孩也不討厭。以前也考慮過生一個,只是那時候的她沒法確認自己能不能照顧好一個孩子。但現在她可以了,她有富餘的金錢,大概也有足夠的耐心。所以,是時候了。

她不是故意要給姚哲敏心理安慰才說出那番話的,事實就是如此。她想生孩子,不是因爲她和姜慧敏在一起,而是因爲這個想法成熟的時候,身邊的那個人恰好是姜慧敏而已。

她們交往一週年的時候,祝岑跟姜慧敏提過這件事。姜慧敏本人對生小孩這件事興趣不大,但她大概是真的挺愛祝岑的。所以她說,如果你做好決定了,我支持你。

所以祝岑沒有後顧之憂地去了上東區那所在輔助生殖方面權威的醫院,做了諮詢和後續的準備。她以前在TikTok上刷到過一些雙女家庭爲了擁有孩子所做的前期工作,看到過那些媽媽們曬的、密密麻麻的打針照片。她當時就覺得這是一件苦差事,願意爲自己或自己所愛之人做到這一步的人,實在是很偉大。那時候的她把自己想要一個小孩的想法壓了回去,她覺得自己沒準備好,更何況她怕疼。

第一針促排針是在她生理期第三天打的。

雖然醫生和護士反覆跟她強調打進去不會很疼,祝岑還是害怕。所以針是姜慧敏幫她打的,姜慧敏動作很輕,在她下腹部輕輕紮了一下。不知道是祝岑天生對疼痛敏感,還是因爲她腰腹上沒甚麼脂肪,那一針下去,她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繃緊了。

姜慧敏一邊輕聲安慰她,一邊快速地推着注射器,推完之後拿過一小塊紗布幫她按住針眼,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輕聲問她還疼不疼。其實過了那一陣真的還好,但被扎的那個部位酸脹了好一會兒,酸得她整個小腹都不太對勁。醫生說過這是正常現象,她沒太在意,但還是哼哼唧唧地跟姜慧敏說不舒服,在她懷裏賴了好一會兒,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型犬,把臉埋在對方的頸窩裏不肯出來。

那天晚上,姜慧敏問她:“你爲甚麼會想要一個孩子?”

一定要追問原因的話,祝岑覺得答案在她爸媽身上。

不是因爲她爸媽催婚催生。恰恰相反,是因爲她從小生活的環境裏,父母給了她很多很多的愛。祝天宙和徐菲從來不吝嗇時間陪伴她。只要是祝岑開口的合理要求,他們都會滿足,金錢上不會虧待她,但也不是那種只給錢不給陪伴的父母。祝岑很愛她爸媽,也正是因爲這份愛,大概在她價值觀和世界觀還沒有完全成形的時候,她就模模糊糊地想過長大了要有一個自己的小孩,然後把父母傾注給她的那份愛,原封不動地、甚至更多地,給她的孩子。

這個念頭在她心裏藏了很多年,久到她自己也記不清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某年生日,也許是某次全家旅行,也許只是一個很普通的週末傍晚,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喫晚飯,窗外是橘紅色的晚霞,餐桌上是熱騰騰的飯菜,她媽在講樂團裏的趣事,她爸在給她夾菜。那個畫面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個家庭都可能經歷過。但那個畫面刻在她腦子裏,刻得很深,深到她想把同樣的畫面複製到自己的未來裏。

姜慧敏比她大一歲,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是家裏最小的孩子,原生家庭也相當溫馨幸福。但人對小孩的態度是很私人的事,不是所有人都想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這再正常不過了。

促排針打到第七天的時候,祝岑的身體開始不對勁了。

那天早上她照常六點半起牀,帶着仙貝出門晨跑。清晨的New Brunswick安靜得像一幅未乾的水彩畫,街道上沒甚麼人,空氣冷冽但乾淨,仙貝的鈴鐺聲在空曠的街區裏叮叮噹噹地響。回家後她給仙貝準備了早飯,自己啃了一個貝果、喝了一杯牛奶,然後開車上班,順路把仙貝送去了狗狗 daycare。整個上午她感覺良好,甚至在午休的時候還有心情刷了一會兒手機,看蔣涵沐的Ins又更新了甚麼。

但下午就不行了。

她照例去實驗室,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一陣劇烈的腹痛毫無徵兆地襲來,像有人把手伸進她的腹腔,猛地攥住了甚麼東西然後狠狠一擰。她痛得立刻蹲了下去,手指死死攥着門把手,指節泛白。身後的同事被她嚇了一跳,快步上前問她還好嗎。她擺了擺手,說只是腹痛,應該問題不大。

女同事沒有被她糊弄過去,她蹲下來看了一眼祝岑的臉色,額角上那層細密的冷汗在實驗室的白光下亮晶晶的,把她的劉海黏成一縷一縷。同事意識到問題大概不止“簡單的腹痛”那麼簡單,把她扶回了辦公室,讓她先好好休息,還拿來了自己的布洛芬。

祝岑捂着小腹蜷在椅子上,她從來不會生理痛,況且生理期早就過了。她身上發生過的最嚴重的肚子疼是胃疼,但這次的疼痛和胃疼完全不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從身體內部往外推的鈍痛,像有甚麼東西在裏面膨脹,撐得她整個人都快要裂開。她努力穩住自己顫抖的聲線,對同事說了聲“謝謝我沒事,我休息一會兒就去實驗室,你先去忙”。

同事是生物學相關專業出身的研究生,瞬間反應過來祝岑的反應非同尋常。這絕對不是一句“沒事”能蓋過去的,她一臉嚴肅地把祝岑扶進了她的專屬辦公室,然後幫兩個人請了假,讓祝岑趕緊聯繫自己的醫生。

祝岑大概知道自己突然劇烈腹痛的原因是甚麼,她在網上看過類似的案例,促排卵藥物引起的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徵,常見於對藥物反應過激的患者。輕度的腹脹和輕微腹痛是正常現象,但像她這樣劇烈疼痛伴隨噁心嘔吐的,已經屬於中重度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麻煩了我大概知道情況”,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同事已經看不下去她這副硬撐的樣子了。

同事拗不過她,最後是自己開車把她送回家的。祝岑和姜慧敏的關係在公司裏不是祕密,同事也知道姜慧敏出差去了東亞,便主動給姜慧敏發了一條消息,告知了祝岑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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