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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Chapter 74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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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岑看着面前的蔣涵沐,此刻她精緻的臉孔上沒有笑意,恢復了在銀幕上一貫的,那種疏離的冷冽的神色。不是“高冷”人設的那種冷,是一種更真實的,一個人在面對自己最深的祕密時纔會有的那種又收斂又專注的表情。祝岑知道,蔣涵沐現在是認真的。

“四年前我在洛杉磯做了和你一樣的事情。”蔣涵沐說,聲音很輕,但很穩,“除了我爸爸媽媽,你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四年前。洛杉磯。時間和地點都與祝岑當時的計劃高度吻合。祝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蔣涵沐在洛杉磯做了甚麼。

“你——”

“嗯。”蔣涵沐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弧度裏沒有開心,更多的是一種“我們都懂”的瞭然,“所以我知道打那個針是甚麼感覺,你比我想的要勇敢,小祝。”

祝岑沒有對蔣涵沐這句話發表任何評論,她不知道該說甚麼,點頭或者搖頭都不太對。蔣涵沐是親歷者,嚴格意義上說起來,她比自己更早走上了這條路。在自己還在猶豫“要不要”的時候,蔣涵沐已經做完了。

“我知道你的身體出現了很大的排斥反應。”蔣涵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不帶任何煽情色彩的調子,“你身邊的人,或者你的主治醫生,應該都勸過你了吧?你別誤會,我不會勸你。我只想告訴你:想要做的事,趁着還不晚,就都去做了吧。”

“謝謝。”祝岑說,“我會的。”

蔣涵沐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不設防的笑意,那個笑容像一扇忽然打開的窗,你能看見裏面所有的東西,但你知道你不會去碰任何一個,你只是站在那裏,讓外面的風吹過來。

“說到這個,小祝。”蔣涵沐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輕快了一些,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你相信命運嗎?或者說,緣分?”

祝岑差點沒跟上她的節奏。

“老實說我不太信,我是唯物主義,我的工作跟科學相關,要是我信這個感覺不太符合人設。”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認真,但蔣涵沐聽完後努力憋住笑的樣子讓她覺得自己大概說了甚麼很好笑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是文科生,我有點信。”蔣涵沐頓了頓,手指一下一下地撫着仙貝的耳朵,仙貝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蹬了蹬後腿,“我以前聽過一句話,叫one in a million。我們能夠在這個世界上遇見彼此,本身就是one in a million。”她停了一下,“我覺得很神奇。就像你跟我一樣,你是我的粉絲,你大概從沒想過會通過敏敏認識我吧?”

祝岑搖了搖頭,她確實沒想過,她連做夢都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追星追了一輩子都見不到偶像一面,而她不僅見到了,還坐在同一間輸液室裏,聽偶像摸着自己的狗,給自己講祕密。

“能夠碰到一次就已經很神奇了。”蔣涵沐看着祝岑,目光裏有一種不具侵略性的篤定,“如果能隔了很多年,再一次碰到,那就更神奇了吧?你說是不是?這算不算是,嗯,命運的指引?”

祝岑聽懂了蔣涵沐的弦外之音,蔣涵沐在說她和姚哲敏,分開那麼多年,還能在巴黎重逢,還能在紐約“再續前緣”。雖然蔣涵沐省略了裏面的一些人爲因素,但去掉那些主動的奔赴和刻意的靠近,剩下的那個骨架,聽起來確實就是這個意思。

“也許吧。”祝岑說。她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含混,但她不確定自己想表達甚麼,或許是認同,是敷衍,還是某種她自己都還沒理清楚的,模棱兩可的真實想法。

“你別誤會啊。”蔣涵沐像是看出了她的猶豫,趕忙補充道,“我不是讓你跟那個誰,姜慧敏分手,然後跟敏敏在一起。你不像是這樣的人,我想如果我這句話講出來,你大概會罵死我。”

“那你想說甚麼?”祝岑問。

“我想說——”蔣涵沐思考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一個既不會傷人又能把話說明白的措辭,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直接,“那我就直接說了,我也不想跟你彎彎繞繞了,小祝。你心裏,應該還是喜歡敏敏的吧?”

祝岑沒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蔣涵沐的眼睛,那雙在銀幕上總是被各種濾鏡修飾過的眼睛,此刻沒有任何修飾。沒有美瞳,沒有打光,沒有後期調色,就是一雙普通的,接近三十歲女人的眼睛,眼尾有淡淡的細紋,眼底有熬夜的疲憊,但目光是直的,像一束沒有被任何東西折射過的光。

“其實挺明顯的,小祝。”蔣涵沐的語氣沒有攻擊性,甚至帶着一點歉意,像是在說一件“我也不想拆穿但你確實藏得不太好”的事,“如果你真的一點都不想理她了,你就不會在巴黎給她發仙貝的照片,也不會邀請她有空幫你遛仙貝,更不可能讓她進你的公寓。”

“這代表不了甚麼。”祝岑說,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急,語速也比平時快。“我給她發仙貝的照片,只是因爲我最初養仙貝的時候是她陪我一起去犬舍接的。作爲朋友,爲甚麼不可以幫我遛仙貝?我甚至還和我前前女友合租這間公寓,所以這些代表不了甚麼。至於讓她進我的房子,那只是因爲那天我的身體狀態很糟糕並且沒有人能來New Brunswick接我,我弟弟只能把我家的密碼告訴了她。”

她說了一長串,每一句都在否定蔣涵沐的推論。語速越來越快,邏輯越來越嚴密,像在做一個精心準備的辯護。說到最後她甚至覺得口乾舌燥,從包裏拿出水喝了一大口。瓶裏的水不多了,最後一口喝得有點急,嗆了一下。她咳了兩聲,拿紙巾擦了擦嘴角,整個過程裏沒有看蔣涵沐。

蔣涵沐沒有立刻說話,她看着祝岑看了好一會兒。輸液室裏很安靜,哈士奇不嚎了,金毛翻了個身,身下的墊子輕微的吱呀聲。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和剛纔的不一樣,不是那種大大咧咧的,不設防的笑,而是一種祝岑三言兩語沒法準確形容的笑。

“是嗎,你有合理的解釋就好。”蔣涵沐的聲音很輕,“我只是好奇而已,你知道我是學法律的,如果不出道的話我大概是個刑事辯護律師。刑事辯護律師最重要的就是無條件相信自己的當事人,所以我相信你。至於你有沒有說謊,我管不着。”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但祝岑忽然覺得面前這個女人把她看透了。真實的蔣涵沐大概既不是銀幕上的那種冷冰冰形象,也不是私下裏的那種搞笑女形象。她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種,能在談笑間一針見血地看破所有的東西,然後不動聲色地把那把刀收回去,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對了。”蔣涵沐忽然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你知道地鐵站怎麼走嗎”,“你知道鄒卓的結局嗎?”

祝岑點了點頭。

“敏敏是找我的學姐團隊做的這個案子,專攻侵犯公民信息權的律師。”蔣涵沐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不帶情緒的調子,像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案件摘要,“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了解過,這類案子在國內取證非常困難,因爲太多的證據算不上證據。敏敏準備完整的證據鏈準備了很久,等待開庭和一審更是等了很久。我不誇張地說,是個非常漫長的過程,所以很多類似的案件最後都不了了之了。”

祝岑知道這些,所以她是感謝姚哲敏的。但“感謝”這個詞太輕了,輕到有時候她覺得說出來反而是一種冒犯。有些東西太大了,大到沒有合適的容器可以裝,你只能把它放在那裏,任它在角落裏落灰,偶爾想起來的時候,心裏某個地方會疼一下。

“鄒卓家有點背景和人脈,所以中間出現了無數次和解的可能,她的父母甚至聯繫了敏敏的爸爸媽媽,但是敏敏和她的爸爸媽媽回絕了所有的單獨見面機會和一切私下和解可能。”蔣涵沐頓了頓,“在我看來,她們把你當成了家人,所以據理力爭爲你爭取到了一個對鄒卓而言最重的結局。”

祝岑沒有吭聲。蔣涵沐懷裏的仙貝迷迷糊糊地醒了,哼唧了一聲,大概是在夢裏追一隻追了很久的兔子,追到一半發現兔子不見了。蔣涵沐立刻低下頭,輕輕在他耳邊說了兩句話,祝岑沒有聽清。

“我沒有別的意思哦,小祝,我是中立方。”蔣涵沐擡起頭,目光和祝岑的對上,“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她說完,繼續摸仙貝的耳朵,然後擡頭看了一眼吊瓶。透明的液體幾乎已經滴完了,輸液瓶扁扁地垂下來,像一隻被喝空了的紙盒。蔣涵沐站起身,一隻手高高舉起吊瓶,另一隻手穩穩地託着仙貝圓乎乎的身體。仙貝被她抱起來的時候還有點懵,後腿在空中蹬了兩下,然後乖乖地把下巴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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