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 77 (1/2)
Chapter 77
姚哲敏從Dumbo回到Soho的公寓,房間裏很安靜,雪餅蹲在貓爬架上,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悠悠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說“你回來了”又像是在說“你好像不太對勁”。姚哲敏沒有開燈,在黑暗中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把臉埋進手掌裏。
她不應該去的。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裏轉了一路,從布魯克林大橋轉到曼哈頓下城,從曼哈頓下城轉到Soho,像一顆卡在軌道里的彈珠,怎麼都滾不出去。她想起姜慧敏進門時那個目光,那個目光不是憤怒,不是質問,是一種更讓人難受的東西。是那種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但你還是犟着想親眼確認一下的最後倔強。還有祝岑抽走手時的那個速度,快得像被燙傷。姚哲敏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心,那裏還殘留着祝岑掌心的溫度,涼涼的,薄薄的,像一層馬上就要蒸發的水漬。
蔣涵沐差不多兩個小時之後纔回來,進門的時候她的腳步輕快得不正常,換鞋的動作也慢,像一個人在刻意製造聲響,好讓房子裏的人知道她回來了。姚哲敏從手掌裏擡起頭,看見蔣涵沐正用一種幾乎要掩蓋不住的,八卦的心態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揚,眉毛挑得高高的,像一隻叼了獵物回來等着主人誇獎的貓。
“敏敏啊。”蔣涵沐換好拖鞋,慢悠悠地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你那麼急着回來,是不是撞見姜慧敏了?”
姚哲敏看着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她不知道蔣涵沐是從哪裏聽來的,但她也知道,以蔣涵沐的性格,就算她不問,對方也會主動說完。
“你別用那副‘我從哪兒知道這事’的表情看我。”蔣涵沐擺了擺手,語氣裏帶着一種“你還不瞭解我嗎”的理所當然,“我和Clara一回去,祝岑那狀態就不對勁,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整個人像是被雨淋過又被曬乾的樣子,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難過壞了,看見我的時候哭得更兇了,甚麼都講出來了。”
祝岑哭了。
姚哲敏的腦海裏浮現出上一回祝岑在東村那家意大利餐廳裏掉眼淚的場景,燭光在她們之間搖晃,祝岑的眼眶裏蓄着光,那些眼淚始終沒有落下來,就那麼懸着,像一池快要溢出來的水。姚哲敏當時就在壓抑自己給她擦眼淚的衝動,不是不想,是因爲她知道那時候她和祝岑的關係不對,那個動作越界了。現在祝岑又哭了。答案不言而喻。
“我算是知道您老人家爲甚麼對她這麼戀戀不忘了。”蔣涵沐看了一眼姚哲敏的表情,像是在確認她還能不能承受更多信息,然後開始輸出,“那張小臉哭起來真的是我見猶憐啊,難怪你們一個個都要死要活地圍着她轉。”她嘖嘖了兩聲,“我要不是有女朋友了我也喜歡。”
姚哲敏看了她一眼,蔣涵沐撇了撇嘴,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但那點心虛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被一種“算了反正都說了”的豁達覆蓋了。
“是真的哭得很傷心啊,傷心到跟Clara開始瘋狂輸出英語,語速快得跟機關槍似的,要不是我是正牌211畢業的我大概啥也聽不懂。”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甚麼細節,“姜慧敏把留在Dumbo的衣服全部拿走了,她把祝岑留在公司的車開回了她在新澤西的家,說甚麼‘先分開一段時間’,反正還跟祝岑說了,回去之後見一面,把留在對方家裏的東西收一收。”
姚哲敏經歷過“先分開一段時間”這套措辭,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這短短七個字的實際含義是甚麼。它不是“先分開一段時間”,它是“我們結束了,但我不想現在說”。它是一扇沒有關嚴的門,看起來還留了一條縫,但那條縫窄到連光都透不進去。她能想象到祝岑現在的樣子,祝岑大概是坐在沙發上,抱着膝蓋,把臉埋在手臂裏,旁邊是仙貝在用溼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光是想想這個場景姚哲敏就已經開始難受了,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攥住了一樣,不是疼,是那種空落落的、找不到着力點的悶。
從純邏輯的角度來說她現在應該慶幸,畢竟姜慧敏和祝岑分手了,這件事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壞處,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推動了她和祝岑關係,雖然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進步”。但她現在沒有半點高興的感覺,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像是和祝岑共感了一樣難受,她自己都摸不清自己在難受甚麼。難受的點列出來甚至可以說是矯情,因爲她是促成這個局面的重要因素。如果她沒有跑去巴黎參加峯會,如果她沒有追來紐約,如果她沒有在加班到深夜的辦公室裏莫名其妙地發出那句“我想你了”,如果她沒有衝動地改掉目的地衝到祝岑家樓下買那四份uesadilla,那麼姜慧敏就不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那間公寓裏,就不會看到那些不該被看到的畫面,就不會和祝岑走到這一步。
“我說敏敏。”蔣涵沐的聲音把她從那些“如果”裏拽了出來,“現在機會來了,贏面看着完全在你這邊,你在這兒愣着幹嘛?趕緊去Dumbo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在發甚麼呆?”
姚哲敏沒有動。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您老人家怎麼就一下子開竅了,莫名其妙跑人家家樓下給人家送uesadilla。”蔣涵沐的語氣裏帶着一種“雖然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困惑,“感覺像是哪根筋搭錯了一樣,不過現在這樣,怎麼說呢,也行吧。雖然過程可能不太好看,但結果似乎也在往我們預想的方向走。你說是吧?”
姚哲敏沒有給蔣涵沐任何回應。沒有點頭,沒有搖頭,甚至沒有一個“嗯”。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上,杯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某種無聲的汗。她站起來,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走向門口。
“你早點休息。”她說。
門在身後關上了,她聽見蔣涵沐在裏面喊了一聲“餵你真的有去Dumbo了嗎”,聲音被門板擋住,變得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很厚的東西。
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姚哲敏關門的聲音不算響,但足夠讓那盞燈亮起來。慘白的光灑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灰色的牆面上,拉得很長很長。她沒有在走廊裏停留,穿過走廊,推開安全信道的防火門。
Soho深夜的冷空氣一下子湧了上來,裹住她的臉、她的手、還有她沒有穿襪子的腳踝。三月初的紐約還很冷,風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裏灌進來,帶着一種乾燥的,不留情面的寒意。她下意識地裹緊了外套,走到防火梯的平臺上,靠在欄杆邊。
這個點的Soho沒了白天的熱鬧,街道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在路面上掃過一道弧線,然後消失在下一個路口。對面的咖啡店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被誰用噴漆畫了一隻貓,眯着眼睛,嘴角彎彎的,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遠處有幾聲狗吠,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被夜色稀釋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姚哲敏拿起手機,她沒有翻通信錄,祝岑的號碼她早就記住了,不需要翻。她在鍵盤上快速敲下那串數字,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一聲、兩聲、三聲。每一聲之間的間隔都長到讓她覺得下一秒就要被掛斷,她幾乎已經做好了祝岑不會接的準備。如果換作是她,在這種時候,大概也不會接那個讓她變成這樣的人的電話。但響到第七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祝岑沒有說話,但姚哲敏聽到了她的呼吸,很輕,很淺,帶着一種努力壓抑但還是泄露出來的顫抖。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路,明明很害怕,但不敢發出任何聲音,怕被別人聽到,也怕被自己聽到。
“你還好嗎?”姚哲敏問。她省去了所有不應該存在的寒暄,直接把問題拋了過去。她知道答案會是甚麼,就算不好,祝岑大概也會說“沒事”。但她還是問了,因爲她找不到別的開場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祝岑吸了吸鼻子,那個聲音在電流的傳遞中變得有些失真,但那種努力剋制自己不要發抖的用力感,隔着一整個布魯克林都能聽得見。
“我沒事啊,我挺好的。”短短几個字,尾音還是抖了一下,鼻音很重,像一個人在冬天裏走了很久,終於走進一間暖和的屋子,鼻子因爲溫差而發酸。
意料之內的回答,姚哲敏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防火梯下面的街道上,一隻貓慢悠悠地走過,尾巴豎得筆直,像一根移動的天線。
“涵沐跟我說了。”姚哲敏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如果她有甚麼誤會的地方,你可以告訴我,我可以跟她解釋。”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她就知道很蠢,這不是“誤會”能概括的事,姜慧敏沒有誤會任何東西,她看到的就是事實。她看到的是姚哲敏出現在祝岑的公寓裏,在深夜,在只有她們兩個人的情況下,祝岑的手還在她掌心裏。這不是誤會,這是證據。
電話那頭的祝岑沉默了一下,但那個沉默沒有持續太久。
“不需要的,姚哲敏。不需要。”她的聲音比剛纔穩了一些,鼻音沒那麼重了,像一個人在努力把自己從水裏撈出來,“這件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很好,你不用擔心我。”
說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是抖了。像一個人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穩住自己的呼吸,穩住自己所有想要潰堤的情緒,就在快要成功的最後一秒,那堵牆還是裂了一道縫。姚哲敏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但她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但她還是想試試。
“那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