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3/7)
是啊。言霧想,垂下了眼,沉默下來。
人活着的時候不念舊日,離開了的時候,往昔的記憶就會潮水般侵湧,帶着無盡的懷念與痛苦。
眼瞼下逐漸泛起涼意,言霧茫然地睜開眼,摸了摸眼睛,冰冰涼涼的,溼潤的。
可他分明沒有哭,他早就哭不出來了,他分明已經習慣了的,不會再——
“下雪了。”
言霧怔怔地伸出手臂。
潔白而微微透明的細雪,如同被風吹離了原野家園的蒲公英,帶着溫柔降落在潔白的外衣上,慢慢融進言霧的身體。就像言微離開時那場梅雨季的暴雨,一樣不再降落,不再歸家。現在,她也來向他道別了。
這裏的冬天真冷啊。言霧想。
“我們剛來美國的那一年冬天,也是這麼冷,一直在下雪。”林佑喃喃道。
他張開手掌,落下的雪花化成了水,順着他掌心的紋路淌下。
林佑還記得,許芽和言霧一樣,下了雪就開始發高燒。
他們的公司當時已經破產了,還背了一屁股債。這裏醫院的診費很貴,許芽當時說甚麼也不肯去醫院,生生熬了一週,從高燒到低燒不退,整個人瘦了一圈。
那幾個月追債人糾纏得緊,他們甚至沒有辦法保證自己的生活。那段時間,許芽都沒有給言霧轉錢。
她一直很擔心。
來美國最開始的一段時間,她每天都給言霧打電話,可言霧從未接受,她便打得少了些。後來公司破產的那個時候,她沒辦法賺到錢打回國內,擔心言霧擔心得不行,又開始每天都給他打電話,想要問問他的近況。有時候一天打一個,有時候一天會打好幾個。
電話那頭是安靜的。林佑靜靜地看着許芽低垂着的腦袋,她也是安靜的,輕輕放下電話,又開始工作。
林佑有時候也很想討厭言霧,因爲他讓許芽很難過,但許芽的心還是隻記掛在他身上。
可他有時候也心疼言霧。
那個臉色蒼白,在他們面前扔下“別當我媽了”的孩子,明明放不下母親,卻依然選擇讓她自由地“離開”那個負債累累,毫無血緣關係的家。
在那個同樣大雪封路的冬天,他和許芽因爲拖欠租金被趕出過公寓,被追債人威脅到報警卻無果,躺過大街,睡過長椅,第二天醒來時,身上掛着霜,腿腳凍得動彈不得。他聽見許芽做着夢,嘴裏一直在喊言霧。看見她偷偷抹去的淚水,和看着手機發呆的背影。
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很想回國。但他們那時甚至連一張機票的錢都湊不出來。
他們四處打工了很久,纔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得到轉機。
可就在他們纔剛剛還清債款,一切開始好轉起來時,許芽忽然告訴他,她生病了。
那是一個很悶熱的天氣,傍晚的火燒雲纔剛剛在天邊燃起,夕陽照進乾淨整潔的小出租屋內,打在鏡子上,反射出的光線逼的林佑眼淚直流。
“晚期。沒救了。”年近四十的女人的面龐不再鮮妍美麗,風霜在花朵上刻下時間的鐫言。她在夕陽下宣佈了自己最後的花期。
那天也是他們最後一次沐浴落日餘暉的溫暖。
“你走吧。”她盯着鏡子裏同樣憔悴的兩個人,聲音淡淡,“我活不了多久了。”
林佑啞聲道:“我們去治病。你還可以活很久的。我們還要回去,我們得回家,小霧還在等你,你得回去。”
“回去做甚麼。回去的話,小霧會更難受的。我當初離開他出國,他就恨不得再也不要和我有聯繫。可我如果這次回去後還是要離開,他該有多難過。”
女人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被追債人推到地上沒有哭,被人當着一衆鄰里的面趕出屋子沒有哭,在寒天凍地裏街頭露宿沒有哭。
直到現在,她撫摸着鏡子裏自己削瘦到凹陷醜陋的面龐,也依然沒有哭。
“我不回去了。”
她轉過身,溫暖的光線落在她眼睛裏,她眨也不眨,過去對着孩子極爲溫柔的瞳孔在面對面前淚流滿面的男人時,變得堅硬又冷靜。
“我不能再見小霧了。”她淡淡道,不是在割捨她與孩子間的感情,而是在爲她的孩子鋪下最後一層名爲愛的保護屏障,“就讓他以爲我不要他了吧。”
她曾經無數次想要撥通孩子的電話,向他解釋自己離開的苦衷。可自那一天起,她再也沒有撥打過那個在她手機裏留下無數鮮紅的聯繫歷史的號碼,甚至沒有再給他打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