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心寒撤離,孤影獨行 (1/2)
第五十八章心寒撤離,孤影獨行
上
沈蒼的黑霧徹底隱沒於高臺陰影,石殿內的邪祟氣卻依舊濃得化不開,纏在青黑石縫間,裹着未散的黑火餘溫,嗆得人胸口發悶,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陳硯斜倚在冰冷的石臺上,胸口的鈍痛陣陣襲來——那是林野一拳留下的重創,經脈間似有無數細針穿梭,指尖攥着的月牙碎片金光幾近湮滅,冰涼的觸感順着指腹蔓延,浸得心底一片荒蕪的寒。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鎖着通往基地深處的信道口,黑霧翻湧間,數只傀儡緩緩浮現,俯首帖耳地立在邊緣。忽然,一道裹着淡色黑火的身影從黑暗中踏出——是林野。他周身的黑火雖斂了大半,卻依舊裹挾着懾人的戾氣,額角滲着暗紅的血珠,眼底深處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轉瞬便被漠然覆蓋。圍在他身側的傀儡愈發恭謹,其中一隻竟主動遞上一柄泛着邪光的礦石短刃,林野接過的動作毫無遲疑,轉身便隱入信道深處,傀儡們亦步亦趨地緊隨其後,方纔還泛着黑氣的信道口,重歸死寂。
這一幕,成了壓垮陳硯的最後一根稻草。他曾無數次堅信,林野只是被沈蒼的邪力操控,終有掙脫的一日,可傀儡的“俯首帖耳”、林野的決絕轉身,讓他不得不直面那殘酷的可能——或許林野從來都不需要他,甚至早已心甘情願與邪祟傀儡爲伍。心底最後一點執着的光徹底黯淡下去,心口的疼比左臂舊傷的撕裂痛更甚,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大口子,凜冽的寒風灌進去,凍得四肢百骸都發僵。
他緩緩收回目光,低頭看向靠在石臺上的素微。她依舊昏迷不醒,掌心守脈者的金芒弱得像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胸口的守脈信物散着淡白微光,勉強壓制着“體內”翻湧的邪力。陳念快步蹲身檢查,指尖剛觸到素微的手腕,臉色驟然一變:“陳硯哥,不對!她沒有脈搏,信物的光根本不共振!”松巖不及多想,立刻催出細韌的藤絲戳向素微的手臂,只聽“咔嗒”一聲輕響,她脖頸處裂開一道細縫,冰冷的木偶關節暴露在外——不對,這不是素微嬸,這是沈蒼精心煉製的高仿傀儡,真的素微,早已被劫走。
真相如重錘狠狠砸在陳硯心上,林野的決裂、素微的被劫、傀儡合圍的三重壓迫,讓他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卻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撤。”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沒有情緒起伏,像一塊浸了冰的石頭。月牙碎片被他小心翼翼收進衣襟,緊貼着胸口滲血的皮肉,左臂舊傷再度崩裂,黑血浸透了包紮的布條,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擡腿將那具傀儡踹到石臺角落。
松巖和陳念心下了然,此刻任何勸慰都是多餘。松巖催出堅韌的藤絲在前方開路,藤絲繃得筆直,表面豎起細密的尖刺,警惕地探查着周遭的動靜;陳念攥緊掌心的守脈者信物,緊緊跟在陳硯身側,目光掃過四周翻湧的黑霧,臉色凝重。
三人順着高臺石階往下走,沿途不斷傳來陳宏帶着壯丁與傀儡廝殺的聲響,蟲傀儡的屍體堆了一層又一層,壯丁們個個掛彩,衣衫染血,卻依舊死死守着石階,不肯後退半步。
見陳硯三人下來,陳宏揮刀狠狠砍翻一隻撲來的傀儡,高聲喊道:“陳硯!怎麼就你們三個?素微呢?”陳硯腳步未停,字字如冰珠砸落:“那是沈蒼的傀儡,真素微被劫了。基地裏的傀儡越聚越多,高臺守不住了,我們先撤到外圍的破廟,你帶壯丁斷後,稍後匯合。”他周身散發出的孤冷氣息讓陳宏一愣,松巖連忙上前,壓低聲音補述:“林野被邪力控得太深,和我們反目了,陳硯現在心裏不好受,先撤!”
陳宏眉頭狠狠皺起,看向信道口的方向,眼底滿是凝重,卻也知此刻容不得耽擱。他喊來兩名壯丁護着陳硯三人,自己則轉身帶着其他人繼續抵擋傀儡的攻勢:“你們先走,我隨後就到!”石階下的黑霧愈發濃重,能見度不足三尺。陳硯走在中間,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周身氣息冷得像冰,左臂的黑血順着衣袖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暈開一朵朵暗沉的血花,他卻彷彿毫無察覺,唯有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着前方。
松巖的藤絲在迷霧中不斷探路,時不時掃出幾道低級傀儡的黑影,藤絲一纏一扯,傀儡便碎成漫天黑霧。可越是往前走,空氣中的邪祟氣就越重,夾雜着刺鼻的腐腥味,愈發濃烈——顯而易見,沈蒼早已在他們的撤離路上佈下了埋伏。陳念時不時擡頭看向陳硯,心底有無數話想說,想勸他“林野哥是被操控的,傀儡是怕他的血脈火,他不是故意的”,可每次對上陳硯緊繃的下頜線,以及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到了嘴邊的話,又都硬生生嚥了回去。
走到迷霧最深處時,陳硯的腳步突然頓住。前方的迷霧中,影影綽綽的傀儡身影不斷浮現,蟲傀儡、石傀儡、影傀交織在一起,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傀儡牆,死死擋在撤離路上。而傀儡牆的後方,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再次出現——林野立在那裏,周身黑火微微翻湧,數只傀儡圍在他身側,頭顱低垂,滿是畏懼與恭順。他沒有看陳硯等人,只是垂着眸,長長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陳硯的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胸口的月牙碎片硌得滲血的皮肉生疼,可這份疼,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他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底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片徹骨的寒,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憊。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被這一幕徹底碾碎,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他緩緩側身,對松巖沉聲道:“繞路走,別耽擱,別跟他糾纏。”
下
松巖立刻會意,不敢有半分耽擱,擡手催出數道靈脈藤絲,探向右側那片荒僻的山道。那是一條藏在枯樹叢後的小路,雜草叢生,青石路面佈滿青苔,溼滑難行,卻是此刻唯一的退路。藤絲反覆掃過山道,確認沒有傀儡埋伏後,松巖擡手示意安全。陳硯率先邁步,踏上那條崎嶇的山道,陳念和兩名壯丁緊隨其後,四人小心翼翼地往山道深處走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動了暗處的埋伏。
迷霧中的山道愈發崎嶇,兩側的枯樹張牙舞爪,枝椏上掛着的黑霧時不時滴落,落在地上,滋滋灼燒出一個個小小的坑洞。陳硯的左臂舊傷,因快速走動和靈力紊亂再次崩裂,黑血順着衣袖不斷滴落,砸在枯黃的落葉上,暈出一個個暗沉的黑圈。靈力在他紊亂的經脈裏橫衝直撞,運轉得異常滯澀,每走一步,都伴隨着鑽心的疼痛,可他的腳步始終沒有放緩,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掃過前方,周身的冷意,讓周遭的黑霧都似不敢輕易靠近。
松巖走在最前方,藤絲不斷撥開擋路的枯樹枝,時不時回頭留意陳硯的狀態,眼底藏着一絲擔憂;陳念攥緊掌心的守脈者信物,走在中間,信物散出的淡白微光,在迷霧中撐起一小片光亮,勉強照亮腳下的路;兩名壯丁護在最後,長刀緊握在手中,目光警惕地掃視着身後的動靜,不敢有半分鬆懈。可沒走多遠,身後便傳來了傀儡淒厲的嘶吼聲,顯然,沈蒼的追兵已經跟了上來,黑霧翻湧間,影傀的身影在迷霧中若隱若現,如附骨之疽。
走到山道拐角時,異變突生。數道濃黑的霧氣從石壁縫隙中竄出,在空中迅速凝聚成型,化作數隻身形瘦長的影傀。它們沒有固定的形態,唯有一雙雙幽綠的眼睛,在迷霧中閃爍着詭異的光芒,鋒利的利爪泛着森寒的芒,帶着破風的銳響,直撲四人而來。這些影傀是沈蒼精心佈下的殺招,速度快如鬼魅,還能在黑霧中自由穿梭,根本無從預判它們的攻擊方向。
“是影傀!小心!”松巖厲聲大喊,立刻催出大量藤絲,在四人周身凝成一道堅實的藤盾,藤絲上的尖刺盡數豎起,試圖抵擋影傀的攻擊。可影傀的速度實在太快,藤盾剛一凝成,就被數隻影傀的利爪同時抓破,藤絲被撕得粉碎,松巖被反震的力量彈得後退兩步,掌心因過度催動靈力而爆起的燎泡盡數崩裂,鮮紅的血液順着指尖滴落,疼得他眉頭緊蹙,卻依舊咬牙堅持着。
兩名壯丁立刻揮刀上前,與影傀纏鬥在一起。可影傀本就沒有實體,長刀砍下去,只會徑直穿過黑霧,根本造不成實質性的傷害。反而被影傀抓住破綻,鋒利的利爪狠狠抓在肩膀上,傷口瞬間發黑,邪祟氣順着傷口瘋狂往經脈裏鑽,壯丁們疼得嘶吼出聲,戰鬥力驟降,腳步也漸漸踉蹌起來。陳念攥緊掌心的守脈者信物,將體內僅存的靈力盡數灌入其中,信物驟然爆發出一道瑩白的光芒,掃向撲來的影傀。守脈者的力量本就剋制邪祟,影傀的身形瞬間凝實,發出刺耳的嘶鳴,卻依舊不肯退卻,反而愈發瘋狂地撲上來。
陳硯側身躲開一隻影傀的利爪,左臂的黑血蹭在冰冷的石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跡。他擡手攥緊衣襟下的月牙碎片,催動體內僅剩的靈力,揮出一道淡金光芒,精準擊碎身前的影傀。可這一擊,幾乎耗光了他殘存的所有靈力,胸口的鈍痛再次加劇,眼前陣陣發黑,腳步踉蹌了一下,他連忙伸手撐在石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
影傀源源不斷地從石壁縫隙中竄出,四人漸漸陷入重圍,迷霧中的邪祟氣越來越濃,幾乎讓人窒息。松巖一邊催出殘餘的藤絲抵擋影傀的攻擊,一邊焦急地看向陳硯:“陳硯!你撐住!我來開路,我們衝出去!”他咬碎牙根,將體內最後一絲靈力催出,藤絲瞬間化作粗長的藤鞭,帶着淡金的靈光,狠狠抽向撲來的影傀。藤鞭上的靈光觸碰到影傀的黑霧,滋滋作響,黑霧不斷消散,可藤鞭很快便因靈力耗盡而變得細弱,再也抵擋不住影傀的猛烈攻勢。
一隻影傀趁機繞過藤鞭,朝着陳硯的後背撲來,鋒利的利爪帶着破風的銳響,風刃擦着他的後頸掠過,帶着刺骨的冷意。陳念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來,用自己的後背死死抵住陳硯,掌心的守脈者信物瑩光驟然亮起,堪堪擋住了影傀的利爪。少年的聲音抖得厲害,卻依舊拼了命地大喊:“陳硯哥!林野哥不是那樣的!傀儡是怕他的血脈火!他是被沈蒼逼的!他不會真的背叛我們的!”
陳唸的喊聲撞在石壁上,碎成細碎的迴音,飄進陳硯的耳朵裏。可他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彷彿那聲吶喊,只是迷霧中的一陣風,與他無關。在陳念撲過來的瞬間,陳硯的手臂猛地一擡,硬邦邦地將人扯到自己身後,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力道帶着不容置喙的強硬。他指尖在掌心狠狠一咬,濃烈的血腥味在口腔裏炸開,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滴滾燙的精血順勢滴落在衣襟下的月牙碎片上。
金光驟起,朝着四周的影傀橫掃而去。影傀被這道金光沾到,立刻發出刺耳的嘶鳴,身形凝實的瞬間,便滋滋消散在迷霧中——那是守脈者最純粹、也最決絕的力量。
“走。”
陳硯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依舊沙啞得厲害,依舊沒有半分起伏,像石頭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乾脆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他攥着月牙碎片的手緊了緊,金光穩穩護在身前,率先朝着山道深處衝去。動作利落乾脆,每一次擡手,擋路的影傀便瞬間碎裂。
松巖見狀,立刻拖着發麻的手臂跟上,藤絲掃着四周,兩名壯丁忍着肩膀的劇痛,揮刀砍向身後追來的影傀,陳念跟在最後,攥着守脈者信物,目光緊緊盯着陳硯孤冷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加快了腳步。
影傀的嘶吼聲在身後緊追不捨,黑霧翻湧成一張扯不開的網,卻始終被那道冷硬的金光擋在外面,沾不上陳硯分毫。他就像一道孤影,在迷霧與黑暗中前行,身後的喧囂與傷痛,彷彿都與他隔絕。
山道越走越窄,瀰漫的迷霧卻漸漸淡了些,前方隱約能看到一點昏黃的光——那是破廟的方向。陳硯的腳步始終沒有放慢,左臂的黑血順着指尖不斷滴落,砸在青苔覆蓋的石板上,胸口的鈍痛一陣緊過一陣,眼前也陣陣發黑,幾乎要支撐不住,可他的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幾人終於抵達破廟門口,陳硯反手一腳踹上那扇破舊的木門,“哐當”一聲重響,沉悶而有力,將所有的嘶吼、黑霧、傷痛與煩亂,都死死擋在了門外。
門內,只有昏黃的光,映着幾人粗重的喘息,還有一片散不去的、死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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