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裂痕 (1/5)
裂痕
裂痕是從一份工作開始的。準確地說,是一份蘇莫言替周渡找的、沒有經過他同意的工作。
十一月中旬,天氣冷得更徹底了。早晨出門的時候,嘴裏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在眼前飄一下就不見了。周渡的棉襖已經穿了第三個冬天,裏面的棉絮結成了塊,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鼓起來一塊,薄的地方透風。他沒錢買新的,也沒覺得需要買新的。能穿就行,冷不死就行。
他在早餐店洗碗的那份活上個月就沒了,老闆把店盤給了別人,新老闆自帶人手,不需要他。他找了兩週,沒找到合適的。放學後的時間太碎了,下午四點半到晚上七八點,三個多小時,很多地方不願意要,嫌時間短。週末的活倒是能找到,發傳單、搬貨、臨時促銷,但週末只有兩天,賺的錢剛夠填平一週的開銷,存不下甚麼。
他已經連續吃了一週的掛麪了。掛麪便宜,一塊八一包,能喫三頓。沒有菜,沒有蛋,就是白水煮麪,放點鹽,有時候滴兩滴醬油,有時候不放。他的胃開始抗議了,喫完飯隱隱地疼,不是劇痛,是一種悶悶的、被甚麼東西攥住的感覺。他不想去醫院,掛號費就要十幾塊,夠買好幾包掛麪了。
蘇莫言大概是從他的狀態裏看出了甚麼。
周渡以爲他藏得很好。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話還是那麼多——本來就不多,現在也沒變得更少。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做卷子,放學後揹着書包走了,一切如常。但蘇莫言不是用眼睛看的,他是用另一種方式感知的。他把周渡和兩週前的周渡放在一起對比,像對比兩份財務報表,發現了幾個異常項:周渡的校服變大了——不,是校服沒變,是人更瘦了。周渡的手上有新的傷口,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被甚麼東西刮的。周渡在麪館吃麪的時候會把湯也喝乾淨,以前也喝,但不會喝得那麼幹淨,碗底像洗過一樣。
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算甚麼,但放在一起,蘇莫言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在硬撐。
蘇莫言不喜歡這個結論。不是因爲他見不得周渡喫苦,是因爲他覺得周渡不需要硬撐。他有能力幫,周渡需要被幫,這是一個簡單的供需關係,不需要感情用事,不需要感同身受,就是數學。但他知道,如果直接跟周渡說“我給你找了個工作”,周渡不會接受。周渡接受不了一個“給”字。他在意的是交易,是等價交換,是我幹了活你付我錢,誰也不欠誰。
所以蘇莫言換了一種方式。
週五下午,周渡接到了蘇莫言的電話。
“有個活,你接不接?”蘇莫言開門見山,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甚麼活?”
“我外公那邊的一個朋友,開了一個小公司,做辦公用品配送的。需要一個兼職的人,每天下午四點半到七點半,幫忙分貨、裝車、跟車送貨。一個小時十五塊,週末如果願意去,另外算。”
周渡在心裏算了一下。週一到週五,三個小時,四十五塊,一週二百二十五,一個月將近一千。加上週末,能到一千五。比他之前洗碗賺得多,而且時間固定,不用每天去找活。
“不用面試?”他問。
“我跟那邊說了,不用。”
周渡沉默了兩秒。這是他猶豫的信號。蘇莫言知道。
“蘇莫言,”周渡說,“是你幫我找的,還是他們正好缺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幫問的。”
“那你幫我問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蘇莫言沒有馬上回答。周渡能聽到他的呼吸聲,很輕很穩,像在處理一個複雜的計算題,在算哪種答案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我說我有一個同學,能幹,靠譜,缺一份活。”蘇莫言說。
“你說了我的情況?”
“我說了你需要一份工作。”
周渡又沉默了。他在想一個問題:這份工作是因爲他能幹、靠譜所以給他的,還是因爲他“需要”所以給他的?如果他不需要,這份工作還會不會落到他頭上?
他不知道。但蘇莫言知道。
“接不接?”蘇莫言問,語氣還是那樣,不催不迫,像是在問“今天吃了嗎”。
周渡想拒絕。他想說“不用了,我再找找”。但他張開嘴的時候,腦子裏閃過那些數字——一塊八一包的掛麪,白水煮麪喫到胃疼的夜晚,越來越薄的存款,下個月要交的房租。這些數字像一根繩子,拴在他的脖子上,他一往前走,繩子就勒緊。
“接。”他說。
蘇莫言沒有說“好”或“行”,只說了一句“下週一,下午四點半,我把地址發給你”,就掛了電話。
周渡站在學校門口,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着屏幕上的聯繫歷史。通話時間兩分十七秒。兩分十七秒,他接下了一份工作。他應該高興的,但他沒有。他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一種感覺,像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說不上哪裏小哪裏大,就是不舒服。
下週一,周渡去了那家配送公司。
公司在城北的一個工業園區裏,從學校過去要換一趟公交,四十分鐘。他找了十分鐘才找到那個門面——不大,一間倉庫加一個辦公室,門口停着兩輛麪包車,車上印着公司的名字。老闆姓吳,四十多歲,矮胖,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整個倉庫都能聽見。他看見周渡,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