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渡言 > 第22章 蘇然

第22章 蘇然 (2/3)

目錄

周渡靠在貨架上,看着這個坐在摺疊椅上的男孩。十二三歲的年紀,應該是變聲期前最後的童聲,說話的聲音細細的,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琴絃。他的頭髮很黑,但髮尾有些枯黃,像是營養不良。他的手腕很細,從校服袖口裏露出來,骨節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細細的疤,已經癒合了,但疤痕還是粉色的,像是最近纔好的。他的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但剪得不整齊,有的太短,有的留了一點白邊。

周渡想起了自己十二三歲的時候。那是外婆剛走的那兩年,他一個人住在出租屋裏,每天放學後去洗碗、搬貨、發傳單。他穿的衣服比蘇然身上的還舊,洗到發白,洗到起球,洗到布料薄得像一層紙。他那時候也有一種表情,和現在蘇然臉上的一模一樣,那種“我知道我不該在這裏但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哪裏”的表情。

“你一個人來的?”周渡問。

蘇然點了點頭。

“你媽知道嗎?”

蘇然又點了點頭。

“她讓我來的。”他的聲音很小,像怕被別人聽見似的。窗戶開着,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窗簾的邊角拍打着窗框,發出噗噗的聲音。

周渡看着他,想說甚麼,但不知道該說甚麼。他是蘇莫言的弟弟,是溫淑的兒子,是蘇成遠的另一個孩子。這層身份讓蘇然在這個家裏變得很尷尬,他不被蘇莫言接受,但他是無辜的。一個孩子不能選擇自己的父親,不能選擇自己甚麼時候出生、在哪裏出生、以甚麼身份出生。他唯一能選擇的,就是要不要提着紅燒肉,在週末的下午,坐公交車穿過半個城市,找到一棟舊寫字樓的四樓,敲開一扇門,叫一個不認識他的人“哥哥”。

他選了來。即使來了可能也見不到蘇莫言,即使蘇莫言見了他也不會給他好臉色,即使他做的這些可能一點用都沒有。但他還是來了。穿着洗舊的校服,提着保溫飯盒,坐公交車,爬四樓,敲門。

這和周渡自己做的那些事,有甚麼區別?他在配送公司拼命幹活,在公交車上背書,在出租屋裏一個人過除夕。他做的那些事,不也是“明知道可能沒用,但還是做了”嗎?

“蘇然。”周渡叫了他一聲。

蘇然擡起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不像蘇莫言,蘇莫言的眼睛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靜底下也是涼的。蘇然的眼睛是溫的,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靜底下是暖的。

“你哥哥可能……暫時還不太想見你,”周渡儘量把話說得輕一些,“不是因爲你做錯了甚麼,是他自己需要時間。”

蘇然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聲音還是那麼小,但比之前穩了一些,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早就接受了,只是還需要別人再確認一遍。

“我就是……想送喫的,媽媽說哥哥最近忙,肯定不好好喫飯,她做的紅燒肉,想着哥哥應該愛喫。”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齡的東西。不是成熟,是一種被迫提前長大的感覺,他知道蘇莫言的事,是從溫淑嘴裏聽到的,溫淑又是從蘇成遠嘴裏聽到的,蘇成遠說起蘇莫言小時候,說“那孩子小時候最愛喫紅燒肉,他媽做的”。蘇成遠說這話的時候也許只是隨口一提,但溫淑記住了,蘇然也記住了。蘇然記住了蘇莫言小時候愛喫紅燒肉。

周渡看着那個男孩坐在摺疊椅上的樣子,背挺得直直的,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校服領口扣錯了的扣子還沒有重新扣。他想幫他扣好,但覺得那樣太冒犯了。他們不熟,今天是第一次見面。一個陌生人突然伸手去碰你的領口,你會害怕。

周渡在貨架旁邊的紙箱上坐下來,面對着蘇然。他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拉鍊還是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裏面淺藍色T恤上那隻貓的圖案,貓的眼睛是兩隻黃色的圓點,在領口下面若隱若現。

“你多大了?”他問。

“十二。”蘇然說。

“六年級?”

“嗯,快畢業了。”蘇然說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最後還是開了口,“我畢業考試考了班裏第三名,語文九十四,數學九十一,英語九十八。”他說這些的時候語速快了一些,像是在彙報甚麼,眼睛看着周渡,想從周渡的表情裏判斷這些分數夠不夠好,他想被認可,不是被周渡認可,是被蘇莫言認可,但蘇莫言不在,周渡是蘇莫言身邊的人,周渡的認可,也許能傳達到蘇莫言那裏。

“挺好的。”周渡說。

蘇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在抿一個笑,但沒有笑出來,抿住了。

窗外的天更陰了,風也大了,吹得窗戶哐哐響。樓下收廢品的喇叭聲又響了起來,一遍一遍地循環:“收廢品,舊冰箱、舊彩電、舊洗衣機。”聲音在風裏有些失真,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蘇然站起來。

“我該走了。”

周渡從紙箱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沾的灰。他的深灰色束腳褲上沾了一層灰白色的灰塵,拍了兩下才乾淨。蘇然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了裏間那扇開着的門最後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周渡身上。

“周渡哥哥,”他說,聲音還是細細的,但這次沒有發抖,“你幫我跟哥哥說,我不會打擾他的。就是送喫的,媽媽做的,他小時候愛喫的,我走了。”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越來越遠,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開始下樓梯。咚咚咚,一步一步,很慢,不像在趕路,像在等甚麼人叫住他。

沒有人叫住他。

周渡站在門口,看着走廊盡頭那扇安全信道的門慢慢合上,最後一聲“咚”消失了,整棟樓又恢復了安靜。他穿着一件T恤、一件拉鍊外套、一條束腳褲,站在舊寫字樓四樓的門口,覺得有點冷。不是天氣的冷,是另一種冷。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提着保溫飯盒,坐公交車穿過半個城市,爬了四層樓,敲了一扇門,送了兩份他媽媽做的、他哥哥小時候愛喫的紅燒肉。然後說“我走了”,就走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