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志願 (1/2)
志願
填志願那天是個週五,六月末了,天氣熱得不像話。老房子的空調是舊的,開起來嗡嗡響,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扯着嗓子說話。
蘇莫言坐在茶几前面,面前攤着三本志願填報指南,一本是去年的分數線,一本是今年的招生計劃,還有一本是各專業的就業前景分析。
他把三本書翻來翻去,手指在紙頁間滑動,像在撥動一臺精密儀器的旋鈕。
周渡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支筆和一張草稿紙,紙上寫着他預估的分數和各科的成績。他的分數不算特別高,但也不低,夠上一本線的尾巴,他想報的學校在市裏,離家近,學費便宜,生活成本低。他報了幾個,但拿不定主意,問蘇莫言他說都行。
蘇莫言把招生計劃那本翻到某一頁,指着一行字說:“這個學校。你分數夠,離家近,專業也不錯。”
周渡湊過去看。學校的名字他聽說過,在城西,坐地鐵四十分鐘能到。專業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不算他的第一志願,但他不討厭。他看了一眼去年的錄取分數線,他的分數比那高了幾分,應該能上。
“你幫我選好了?”周渡問。
蘇莫言把那本志願填報指南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偏過頭看着他。空調的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是圓領的,棉質的,面料很軟,領口有些鬆了,露出鎖骨和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天氣太熱了,他難得穿得這麼隨意,胳膊和脖子都露在外面,被窗外的光照得暖融融的。“計算機專業以後好找工作。你不想一直搬貨吧?”
“不想。”周渡看着他,想起自己以前在配送公司搬貨的日子,想起那些被紙箱劃破的手,想起那些被壓疼的肩膀,想起那些跑了一整天回來腿都擡不起來的晚上。
“你是甚麼時候開始看的?”
蘇莫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備考的時候,我沒事幹就翻翻。”
周渡看着他,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他說“沒事幹”,他怎麼可能沒事幹?渡言公司正在擴張期,每天有幾十個訂單要處理,有客戶要對接,有供應商要談判,有賬目要覈對。
他每天忙到深夜,忙到在辦公室的摺疊牀上睡覺,忙到忘記喫午飯。但他“沒事幹就翻翻”。翻志願填報指南。
翻一個和他無關的人的志願填報指南。把那些學校、那些專業、那些分數線的變化全部記在腦子裏,然後在周渡考完的那天,指着一行字說“這個學校,你分數夠”。
周渡看着他,心裏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心跳加速的那種動,是另一種動,像一杯被攪動過的水,茶葉在杯底旋轉,升起來,又落下去。
他看着蘇莫言那張被陽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臉,突然想伸手摸一下,但他沒有。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握成了拳頭。
“蘇莫言。”
“嗯。”
“你以後想做甚麼?”
蘇莫言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他靠在沙發上,把腿伸到了茶几上,整個人的姿態懶洋洋的,像一個剛在沙灘上曬完太陽的人。
“先把公司做好,然後等你畢業。”
“等我畢業做甚麼?”
“開個店。叫‘渡’。賣喫的。你當老闆,我當老闆。你收錢,我煮麪。”
周渡愣住了。
他以爲蘇莫言忘了,他以爲他只是隨口聽聽。那天在蘇莫言家樓下的花壇邊,他說“以後想開一家店,叫‘渡’,賣喫的”。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只是一個念頭,像一粒種子落在土裏,他都不知道它會不會發芽。
蘇莫言把它撿起來了,種在了一個他看不到的地方,每天澆水,每天曬太陽,讓它長成了一棵小樹苗,然後在這個六月的午後,把那棵小樹苗搬出來,放在他面前說“等你畢業”。
周渡看着他,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一點熱。不是那種想哭的酸熱,是那種被甚麼東西撐滿了、太滿了、滿到快要溢出來的熱。
他把目光移開,低頭看着茶几上那本攤開的志願填報指南,看着那行被蘇莫言指過的字計算機科學與技術,錄取分數線,學校地址,學費標準。
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不是強制的那種安排,是溫柔的、不打擾的、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做完了所有準備、然後把決定權交到你手裏、說"你看這個行不行"的那種安排。
“好。”
他拿起筆,在志願表的第一個格子裏,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那個學校的名字,然後寫上專業名稱。他的字跡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作業。
蘇莫言看着他寫,沒有再說話。他把腿從茶几上收回來,坐直了身體,從周渡手裏拿過那支筆,在志願表的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替周渡籤,是在“監護人/聯繫人”那一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
他的字跡鋒利,一筆一劃都帶着銳利的分明感,每一個轉折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如果有事聯繫不上你,學校會打這個電話。”蘇莫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