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96節 (1/4)
彷彿就是在她這幾個念頭起落的功夫,電光石火之間,眼前之人的氣息一下子變得不同了。如果說之前的八尋給她的感覺像是一陣驚風,飄忽不定,變幻無方,那在這一刻,次郎法師恍惚中,如同看到了天空。
清澈的、高眇的……天空。
她的心跳一下子變得急促了起來,頭皮發麻,寒毛直豎,一種無比陌生的感覺襲上心頭,過了短短几拍,女子才意識到這種感覺,正是人類之本能,對於死亡的恐懼。
她依舊沒有從八尋身上感覺到殺氣,但心裏的某個聲音正在瘋狂示警,要是接不下對方即將出手的這一劍……自己會死。
慘死!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次郎法師只覺得口乾脣燥,一種無比的荒謬之感湧了上來。
爲甚麼?
疑問充斥心間,卻已無暇尋求答案。她猛然握緊了長槍,因爲太過用力,指關節都失去了血色,變得蒼白起來,兩隻眼睛一眨不眨,緊緊地盯着那個戴着面具的身影,看着對方緩緩將手放在杖頭,身形微微前傾。
蓄勢待發。
……爲甚麼?
是自己做錯了甚麼嗎?有甚麼地方得罪了八尋嗎,又或者……腦海中呈現出了短暫的空白,空白之中,又有各種各樣混亂的念頭起起落落,次郎法師閉上了雙眼。
氣機鎖定之下,那片“天空”越發的清晰了。
不行……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必須反擊……渾渾噩噩的腦海深處,唯有求生的意識洶湧而出,蓋過了其他的一切,等到她再睜開眼時,正好望見十步之外,身形一動,狹長的利劍即將出鞘……
死亡的陰影撲面而來!
爲甚麼啊……
帶着滿心困惑與不解,甚或還有着一絲委屈,次郎法師拼着那微小之極的可能性,朱槍一點,刺了出去——這說不定是她這二十餘年的人生中,頭一回毫無保留地全力出手。
有那麼一瞬間,女子似乎聽到了自己掌中兵器的哀鳴,長槍在五指之間劇烈地震顫着,彷彿化作了一尾紅龍,張牙舞爪,撞向了那片高遠縹緲的天空!
……
天高不可問。
即使這是次郎法師自覺平生最得意、最酣暢淋漓的一擊,依舊無法命中“天空”,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槍尖一點,挑起了那張火男面具,將其輕而易舉打得粉碎,然而還沒等她望見面具底下的那張臉,目睹八尋此刻究竟是何表情,已感覺脖子一涼,一痛……
生命的燈火正從體內飛快消逝,次郎法師瞪大了雙眼,眼裏滿是驚詫,自己居然……就這樣死掉了?甚至連理由都還不知道,連一句爲甚麼都來不及問出口……就這樣死了?
只有視野仍在不斷地升高。
周圍的景色隨之變化,朦朧的夜色逐漸變得明亮,溫暖的陽光,微微帶着一絲虛幻的味道,不知道是不是臨死之前的幻覺,她似乎在這虛幻的陽光中,又看到了一些別的畫面:
“……抱歉啊。”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時還很年輕的井伊直盛正盤腿坐在屋內,對面則坐着一個小小的女孩子,雖然臉上滿是稚氣,這女孩卻把腰板挺得筆直,坐姿一絲不苟,兩隻手握成小拳頭,規規矩矩地搭在膝蓋上。
“父親大人。”那女孩小聲喚道,“您不用道歉的。”
“不,我必須道歉。”年輕的井伊直盛說着,又嘆了口氣,隨後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用力揉了揉女孩的腦袋,神色滿是不捨,“抱歉,因爲我們大人太不中用,才讓你小小年紀就要揹負起本來不屬於你的責任……和犧牲。”
女孩用力搖頭:“不對,我也是井伊家的一員,這本來就是我的責任。”
“你能這樣想是最好的……哎,既然如此,等明天南溪和尚過來,你就跟着他出家去吧。”
“是。”
女孩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這是……甚麼時候的事情?
哦,想起來了……在她六歲的時候,井伊族裏發生了一件巨大的變故,伯伯井伊直滿遭奸臣陷害,被主公今川義元以通敵的罪名命令自盡,不僅如此,他還交代下來,要將直滿的兒子,年幼的井伊龜之丞一併殺掉,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由於不忍見井伊直滿一脈就此絕後,家主井伊直盛明面上遵令行事,一邊暗中派部下帶着龜之丞逃離遠江,爲了取信於義元,做戲做全套,他還讓自己當時已經與龜之丞定下了婚約的女兒剃髮出家,相當於是用這種方式替未婚夫守寡終生。
如此這般,雖然最終順利騙過了義元,但也因此搭上了自家女兒的人生,從此青燈古佛相伴,只要這個謊言一日未被揭穿,女兒就再無法像普通人那樣出嫁生子,度過平淡而安穩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