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102節 (1/4)
“兩千四百……三十三!”
自從拜師學藝以來,無論出羽國天氣是晴是雨,颳風打雷,大雪綿綿,她都從來沒有落下過哪怕一天的練習,一定要空揮滿一千次才肯作罷。
最開始用的是木器,後來力氣漸長,便換成了真劍,到後來在夢中得到了神祕老者的指點,又將通常的三尺刀劍加長到了五尺左右,更重更沉,揮動起來虎虎生風,令人膽戰心驚。
但民治丸自己並不滿意。
她至今依然會常常夢到六歲時的那個夜晚,那一天,她一如既往在屋外拍着皮球玩耍唱歌,因爲打着迎接父親的名義,母親也不好說她,加上他們作爲奉公的武士,統一住在城下町的宅邸街道之中,周圍的鄰居互相之間都認識,知根知底的,倒是不怕遇到甚麼危險。
“別跑太遠了!”
偶爾還是從圍牆後面傳來一聲提醒。
“知道啦!”
她大聲應道,一邊用力拍球,一邊望着街道對面,父親這次也是出門與友人下棋去了,如果沒有甚麼特別的事情,一般會都在天黑之前回來,常常還會給她帶一些零食回來。
父親並不是甚麼大官,俸祿不多,家裏的財政情況一直不怎麼樣,要是被母親發現他拿錢去買這種小喫,多半又會嘮嘮叨叨半天,像是“這種東西又填不飽肚子,爲甚麼不把錢留着買更有用的東西……”之類的話語,聽到人耳朵都起繭了。
父親從不爭辯,任憑母親數落,只是樂呵呵地笑着,後來也學聰明瞭,故意瞞着妻子,偷偷地與女兒分享,兩個人先在家外面幾口把東西喫完了,擦擦嘴巴,這才進屋。
不知道今天有甚麼好喫的……小女孩吞着口水,心中滿是期待。只是等了又等,天一點點地變黑,依舊不見父親回來,疑惑之間,拍球的力氣不小心大了一點,“啪”的一下,皮球忽然飛了出去。
“啊……不好!”
女孩慌慌張張地追上去,那皮球卻骨碌碌一直滾了很遠,出了街道方纔停下。她正要撿球,一抬頭,正好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以及站在父親身後的那道高大身影。
對方悄無聲息地逼近,手中刀鋒冰冷,閃閃發光。
“父——”
驚呼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裏,沒來得及喊出示警,已是刀光一閃,那猝然行兇之人滿身是血,轉身就走,步伐如飛,轉眼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撲倒在地的父親,一動不動,後背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鮮血潺潺而出。
她走了過去,推了推那依舊溫熱的身體:“父親……父親?”
父親當時已經死了。
那個兇手當時沒有遮掩面貌,甚至沒有故意瞞着別人,所以民治丸很快就從別人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坂上主膳,最上家的食客,出羽國一帶赫赫有名的劍豪。
父親生前雖然有很多朋友,死後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替他出頭,就連主公最上義守也只是象徵性地處罰了一下,明顯是不願爲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手下得罪一名實力不凡的高手。
既然如此,就只能由她自己來複仇了……
“兩千四百……三十七……三十八!”
彷彿一個眨眼的功夫,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三年,她早就不再是那個甚麼都做不到的貪玩小丫頭,但殺父仇人依舊逍遙在外,復仇之日遙遙無期。當初年紀還小,懵懂無知,待到開始練武,才真正意識到了自身與坂上主膳的差距。
民治丸不覺得自己這番拜師學藝的舉動當真瞞得過坂上主膳,之所以能夠安安穩穩長大成人,多半還是因爲對方壓根沒有把她放在眼裏,愛惜羽毛,這纔沒有斬草除根,留了她一條小命。
越是如此,越是恥辱。除了憎恨與憤怒之外,在這十數年裏內心又漸漸多出了一份不甘的情緒,爲此不惜周遊列國,風餐露宿,通過種種苦行錘鍊自身,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得償所願,親手斬殺仇敵。
必須是親手纔行——
“……四百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汗流浹背,心跳如擂鼓,胸口起伏如風箱,整個人的意識都有些恍惚了,可少女咬着牙齒,憑着心中的倔強,依舊用力握住長刀,舉起又斬下,舉起又斬下……如果每天空揮一千次不夠,那就兩千次,兩千次還是不夠,那就兩千五百,甚至三千次!
據說新當流的開祖冢原卜傳年輕時曾每天揮劍六千次,長達千日,終於悟出了傳說中的一之太刀,民治丸本來也想效仿,可實際上手之後,才知道六千次空揮究竟有多麼可怕。
劍聖不愧是劍聖,和她這種普通人完全沒法比啊。
“兩千四百……九十八,兩千四百九十九,兩千……五百!”
拼盡全力,擠壓出身體最後的一絲氣力,腳下多的步伐也跟着長刀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她用刀撐着身體,大口大口喘着氣,全身上下溼淋淋的,彷彿剛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狼狽至極。
眼前金星亂冒,耳邊嗡嗡作響,因爲缺氧的關係,腦子裏一片空白,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不斷遠去,隔了一層薄紗,過了半晌,才緩緩恢復過來,抬起頭時,只見天空此時才微微亮了起來。
太陽還沒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