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第320節 (1/4)
然而無論這幫人來得有多勤快,真正開起會時,照樣還是無窮無盡的爭執與扯皮。井伊家作爲遠江當地不上不下的有力豪族,一直以來早就習慣了見風使舵的生存方式,而若是具體到最近的幾代人,則是對於三河與駿河兩地的取捨。
以誰爲友,以誰爲敵,這樣一個簡單的二擇題,在過去的數十年間,始終是井伊家要面對的最大難關,以至於連家中重臣都分裂成了兩個派系,彼此攻伐,互不相讓。
如今隨着松平家康把選項擺到他們面前,親松平一派與親今川一派自然又開始爭執不休,你一言我一語,從大白天一直吵到了傍晚,中途還暫停過一次,大家隨便吃了點水泡飯,接着又吵了小几個時辰,直到夜半三更,雖然還是沒能討論出甚麼有用的情報,可衆人都已經累得夠嗆了。
尤其是那些五六十歲上了年紀的老臣,更是一個兩個累得氣喘吁吁,到最後都開始拍胸口掐人中,眼看着再不歇一歇估計有人能直接昏死過去,這纔不得不匆匆散會,各回各家歇息,留待明日繼續。
無論在誰看來,這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鬧劇。
奧山更是滿心失望。在她看來,朝比奈真次的父親泰長是殺死了自己丈夫的仇人,而她的丈夫,同樣也是井伊家的前任家主。現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能替井伊直親報仇,這些家臣卻拖拖拉拉,不斷推諉……這份態度足以令女子感到心寒與憤怒。
“直虎大人。”
她又喚了一聲。這回不等直虎回話,奧山已緊緊蹙起眉頭,稍作遲疑,最終仍是問道:“我想知道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
“對。”奧山點點頭。因爲怕吵醒懷裏的孩子,她不敢提高音量,但那兩隻黑白分明的眸子,正緊緊地盯視着直虎,“您打算出兵東三河,替我的丈夫報仇嗎?”
“你這是兩個問題。”
直虎卻回答道。
這並非是奧山想要的答案,她眼中閃過一絲不解與憤怒:“這爲甚麼會是兩個問題,直親分明就是死在朝比奈父子的手裏——”
“殺他的人是朝比奈泰長,不是真次。而且即便是朝比奈真次殺死了直親……我也不會特意發兵替他復仇。”直虎說着嘆了口氣,“‘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合於利而動,不合於利而止。’”
“這是《孫子兵法》的句子。”
奧山眼光一閃。她身爲武家之女,並非是只有一副皮囊好看的繡花枕頭,雖然比不上幾位兄長,可從小亦是勤讀詩書,鍛鍊武藝,像《孫子兵法》這種經典書籍,更是數讀過不下百遍。
此時聽見直虎一提,登時就反應了過來。
一國之君不能因爲一時的憤怒而發動戰爭,一軍之將不能因爲一時的氣忿而出陣求戰,符合國家利益才用兵,不符合國家利益就該停止——這句話的意思同時浮現腦海,明白了直虎想要表達的意思,奧山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來:“抱歉,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你是直親的結髮之妻,想要報仇也是人之常情,無需抱歉。要說的話,反而是我對不住你……但井伊家並非一人之井伊,動兵與否,牽扯到的也不僅僅是一人,甚至一家之興衰,而是千萬百姓的性命……想到這裏,我就覺得不可不慎。”
說完這句,直虎也沉默了片刻。
直到又一陣夜風呼嘯而過,她纔像是突然回過神來:“夜深露重,別讓虎松凍着了,我送你回去。”
“好……”
奧山輕輕點頭,聲音彷彿要比剛剛的那陣風聲更加輕微。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那道身影,雖然身爲女子,可直虎的身材甚至要比一般男性更高大一些,偏偏又不顯得魁梧笨重,在那勻稱飽滿的體態中,蘊含着一種女人所特有的嫵媚之感,這份反差,更加教人不禁沉醉其中。
突然間,一個古怪的念頭閃過腦海——眼前的這個人看起來好像要比直親,比她的夫君更加可靠一些——奧山猛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慌慌張張把這個思緒按了下去,又做賊心虛地左右一望。
“那、那個……”
雖然兩年相處,早知道直虎不是那種多話之人,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剛剛那個怪異的想法,導致奧山越發覺得如今這陣沉默有些難熬,張了張嘴,想着總之先找一個話題出來。
可具體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正當她焦急之際,突然又聽直虎說道:“還是算了。”
“什……甚麼算了?”
“你還是自己回去吧。”
“啊?”
奧山聞言一愣。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覺得是對方察覺到了自己方纔的心思,一時竟有點手足無措,想要解釋,又不知道該解釋些甚麼,只覺得任何一句話說出口,都是在欲蓋彌彰。
於是到得最後,她只能聲如蚊訥地應了一聲,不敢多留,抱着依舊沉浸在睡夢中的虎松,邁着小碎步飛快地離去了。
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不見,由始至終,直虎都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只揹負着雙手,仰起臉來,隨意眺望着頭頂那一輪高懸的明月。
月色有些發冷,照在走廊上,像是溶溶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