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63節 （1/3）

她不等路明非回答，便緩緩講述起來，聲音如同在吟誦一首古老的史詩，帶着歲月的滄桑與冷靜到殘酷的洞悉：

“在我的旅途中，曾經過一個位於邊境森林旁的人類村落。那是一個很普通，也很封閉的村子，村民們依靠狩獵和採集爲生，生活簡單而平靜。那一年，大概是距今，七十年？還是八十年？時間有些模糊了。總之，那時我還和辛美爾、海塔、艾澤他們一起旅行。”

“有一天，村裏的獵人在森林邊緣發現了一個小女孩。她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衣衫襤褸，渾身髒兮兮的，蜷縮在樹洞裏，餓得奄奄一息。她有着一頭罕見的紫色頭髮，瞳孔的顏色也是奇異的淡紫色。村民們很淳樸，雖然覺得女孩的樣貌有些奇特，但還是動了惻隱之心，將她帶回了村子。”

“最初，一切都很好。女孩被一對失去孩子的中年夫婦收留，他們將她視如己出，給她取名‘薇拉’。薇拉很安靜，甚至有些膽小，不怎麼愛說話，但很懂事，會幫養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她似乎對村子的一切都充滿好奇，尤其是村民們打磨獵刀、佈置陷阱、以及祭祀森林之神時的儀式。她那雙紫色的眼睛，總是默默地觀察着一切。”

“然而，大概過了半年左右，村子裏開始出現一些怪事。先是村民飼養的家畜在夜晚被不明生物咬死，屍體乾癟，彷彿被吸乾了血液。接着，有人在夜晚聽到森林裏傳來奇怪的、像是小孩嬉笑又像是嗚咽的聲音。有經驗的老人開始感到不安，覺得薇拉的來歷可能不簡單，她那紫色的頭髮和眼睛，在一些古老的傳說中，是不祥的象徵。他們委婉地向收養薇拉的夫婦提出，最好將女孩送走，或者至少請路過的神官來看看。”

“但那對夫婦已經對薇拉產生了深厚的感情，他們堅信薇拉只是個無辜的孩子，那些怪事只是巧合，或者是森林裏其他魔物所爲。他們拒絕了村民的建議，甚至因此和部分村民產生了隔閡。”

芙莉蓮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路明非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沉重。他彷彿能看到那個封閉的村落，感受到那在平靜表面下逐漸滋生的不安。

“又過了幾個月，怪事升級了。村裏開始有人生病，症狀很奇怪，白天虛弱無力，夜晚則噩夢連連，彷彿被甚麼東西魘住了。草藥的療效甚微。然後，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村裏一個經常在背後說薇拉是‘妖孽’的醉漢，被發現死在了自家柴房裏。死狀很慘，像是被野獸撕咬過，但傷口又帶着腐蝕性的痕跡。”

“這一次，恐慌徹底蔓延開來。村民們聚集起來，要求那對夫婦必須交出薇拉，請村長和長老們處置。場面一度十分緊張。那對夫婦拼命護着瑟瑟發抖的薇拉，與憤怒的村民對峙着。”

芙莉蓮的講述在這裏停頓了一下，她端起桌上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

路明非有種不妙的預感，他大概知道芙莉蓮想說甚麼了。

“就在爭執最激烈的時候，一直被養母緊緊護在身後的薇拉，抬起了頭。她臉上那怯懦、恐懼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冰冷而殘酷的笑容。她的眼睛，那雙淡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發出了幽幽的光芒。”

路明非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

第267章 不能過於仁慈

“她看着那些圍困她的村民，用稚嫩卻冰冷刺骨的聲音說：‘愚蠢的人類，你們的氣息，聞起來真是噁心又可口。’”

“緊接着，驚人的異變發生了。薇拉的身體開始膨脹、扭曲，紫色的光芒從她體內爆發出來，她的皮膚變得粗糙，長出鱗片，額頭冒出了短角，手指變成了利爪。她顯露出了她的真實形態，一個僞裝成人類的幼年魔族，以人類負面情緒和生命能量爲食的‘噬魂魔’。”

“村民們驚呆了，恐懼讓他們失去了反應能力。而那個一直保護着她的養母，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猙獰的怪物，顫抖着喊了一聲‘薇拉’。”

“回應她的，是魔族薇拉毫不留情的一爪。那位善良的婦女，瞬間就被撕裂了喉嚨，倒在血泊中，眼中還凝固着震驚與悲傷。她的丈夫，那位同樣深愛着‘女兒’的男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鳴，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然後，步了妻子的後塵。”

芙莉蓮的描述極其簡潔，沒有任何渲染，但正是這種平靜的敘述，讓那血腥殘忍的一幕更加具有衝擊力。

路明非彷彿能聽到那絕望的悲鳴，能看到那飛濺的鮮血。

“殺戮，開始了。”，芙莉蓮繼續道，“顯露出本體的魔族薇拉，雖然只是幼年體，但其力量遠非普通村民可以抵擋。她速度快如鬼魅，利爪能輕易撕開血肉，口中還能噴吐出腐蝕性的紫色吐息。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殺戮，在村子裏穿梭，追逐着四散奔逃的村民，將他們一個個殺死。哭喊聲、慘叫聲、求饒聲，響徹了原本寧靜的夜空。”

“等我們接到微弱的魔力波動預警，趕到那個村子時，一切都已經太晚了。”，芙莉蓮的聲音裏，帶上了悲傷，那或許是對生命消逝的默哀，或許是對悲劇無法挽回的遺憾。

“村子裏一片死寂，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火光在幾處燃燒的房屋上跳躍，映照着滿地狼藉的屍體——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無一倖免。那個魔族女孩，薇拉，坐在村子中央的祭壇上，手裏還把玩着一個村民的頭骨，臉上帶着滿足而殘忍的笑容。她的身上，縈繞着濃郁的血氣與怨念，她的力量，顯然因爲這場屠殺而增強了不少。”

“我們消滅了她，過程並不算太困難。一個尚未完全成長的噬魂魔，還不是我們的對手。但是，那個村子，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卻再也回不來了。”

故事講完了，房間裏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芙莉蓮看着路明非，眼神依舊平靜：“路明非，你現在還覺得，當初那些村民，在發現家畜異常、聽到怪異聲音、甚至有人開始生病時，就應該果斷地將那個可憐的、無辜的小女孩驅逐或者控制起來嗎？如果他們在最初發現端倪時，就採取最果斷的措施，而不是被所謂的憐憫和感情矇蔽雙眼，那個村子，是否就能避免覆滅的命運？”

路明非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他完全被芙莉蓮講述的這個殘酷故事所震撼。那個叫薇拉的魔族女孩，利用人類的善良，隱藏在他們中間，最終卻帶來了徹底的毀滅。而村民們的猶豫和仁慈，恰恰成了葬送自己的催化劑。

“那對收養她的夫婦。”，路明非聲音有些乾澀。

“他們是悲劇的起點，也是悲劇的終點。”，芙莉蓮淡淡道，“他們的善良值得尊重，但他們的盲目，卻導致了更大的惡果。在魔族，或者說，在很多本質上與人類對立的邪惡存在眼中，善良與仁慈，往往只是可以利用的弱點。”

她將目光投向窗外的月色，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空靈：“今天那幾個混混，在你看來，或許只是無足輕重的小角色，教訓一下即可。但在我的認知裏，他們展現出的，是純粹的、毫無底線的惡意。他們可以爲了錢財，隨意去騷擾、侮辱、甚至可能傷害陌生人。他們手上可能早已沾染了無辜者的鮮血。今天他們遇到的是我們，有能力反制。但如果他們遇到的是更弱小的人呢？那個被他們調戲、甚至可能被他們強行帶走的女孩，會遭遇甚麼？”

“朱明僱傭他們，他們便來尋釁。若是有更強大的存在給出更高的價碼，他們是否也會毫不猶豫地將刀鋒對準更多人？他們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顆毒瘤，或許不大，但會持續擴散毒素。斬草除根，並非出於殘忍，而是爲了杜絕後患，是爲了讓更多潛在的、可能被他們傷害的人，免於遭受厄運。”

路明非陷入了沉思。他不得不承認，芙莉蓮的話有着殘酷的邏輯。他從卡塞爾學院學到的是對抗威脅世界的龍族，保護大多數普通人。而芙莉蓮，來自一個更加直接、更加危險的世界，她的生存法則是在長達千年的旅途中，用無數血與淚的教訓凝結而成的。她見過太多因爲一時仁慈而導致的更大悲劇。

她的斬草除根，並非嗜殺，而是一種基於漫長經驗和深刻洞察的、對惡的絕對否定和清除。在她看來，對那種根植於骨髓的卑劣和惡意，任何的寬容和輕懲，都是對善良和秩序的不負責任。

“我，我明白了。”，路明非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中的那點不適感漸漸消散。

他依然不習慣如此酷烈的手段，但他開始理解芙莉蓮做出這種選擇的理由和背後的邏輯。這個世界，或者說多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更加現實和殘酷。芙莉蓮並非冷血，她只是用最有效的方式，踐行着她心中的秩序與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