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節 (1/4)
在酒精的催化下,她今天的話格外多。從大阪這座城市的古老歷史,聊到了道頓堀的市井美食;從四天王寺的鐘聲,聊到了歲月那雙無情的手。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好快啊。”
靜華看着杯子裏晃動的酒液,眼神變得有些迷離,“一轉眼,十多年就這麼過去了。和葉那孩子,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我還記得她剛學會走路時跌跌撞撞的樣子,現在……都已經是個亭亭玉立、滿眼都是愛情的大姑娘了。”
她轉過頭,看着風見離,嘴角勾起一抹帶着濃重自嘲意味的苦笑:“我真的很羨慕和葉呢。那麼青春,那麼光彩照人,可以毫無顧忌地去喜歡一個人。現在的時代,已經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了。而我,早就已經老了。難怪平次那個臭小子,私底下總是沒大沒小地叫我大嬸……”
“靜華姐。”
風見離又喝了一口,聲音因爲酒精的灼燒而帶着一絲低沉的磁性。他轉過頭,目光深邃而認真地注視着眼前這個因爲自貶而眼底透着哀傷的女人。
“您明明很美麗。”他一字一句地糾正她,“現在的靜華姐,就是個十足的大美人,從來都不比和葉差。那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成熟與氣度,是年輕女孩子學不來的。”
“如果換做是您年輕的時候,恐怕追您的人,都能排着隊繞大阪城整整一圈了。”
風見離沒有說謊或者誇張,靜華就是一個十足的大美人。
聽到風見離這番難得直白且毫無保留的誇讚,靜華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掩着脣,低低地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店裏顯得格外動聽。她藉着酒勁,微微側過身,兩人的呼吸幾乎要在空氣中交匯。她那雙被酒精染得水潤的鳳眸緊緊盯着風見離,半開玩笑地柔聲問道:
“那麼……如果是那時候,離君,也會來追我嗎?”
這句話一出,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靜華臉上的笑容依然維持着,但那用酒勁掩蓋的眼底,卻翻湧着極其強烈的期待與令人心碎的苦澀。她在等,等一個明知道不可能,卻依然渴望的答案。
風見離沉默了。
酒精讓他的大腦有些發熱,但他殘存的理智死死地咬着牙關。他看着眼前這個近在咫尺、只需在靠前一尺就能吻到的女人,雙手在桌下用力地攥成了拳頭。
他不能回答,因爲一旦開口,他心底那頭被名爲“倫理”和“敬重”鎖住的野獸,就會徹底衝破牢籠。
看着風見離長久的沉默,靜華眼底的微光一點點地熄滅了。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答案。她好像並沒有在意,只是極其苦澀地笑了笑,重新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仰起頭一飲而盡。
“離君,你知道池波家嗎?”
放下酒杯,靜華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聲音變得空洞而縹緲。“我從小,便是池波家的大小姐。池波家曾是大阪赫赫有名的傳統貴族、武士道世家。聽起來很高貴,對吧?可是,那座大宅子,就是一個喫人的籠子。”
風見離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這是靜華第一次在他面前,撕開那層名爲“完美”的結痂。
“家族給了我極高的地位,但也給了我最嚴苛的束縛。一言一行都有極其死板的規矩,亂不得分毫。喫飯時筷子碰出聲音,要捱打;走路時和服的下襬晃動幅度大了,也要捱打。每天除了練習劍道,就是學習怎麼成爲一個‘合格的女人’。”
“可惜啊,可惜繼承池波家的是個女子呢。年輕一代沒有男子,意味着這個家族要強大隻能聯姻。”
靜華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家族傳統的武士道教育告訴我,男人就是天,男人就是一切。而我們這些女人生來,就是爲了服侍男人,爲了給他們傳宗接代的。”
“家族之間的聯合式婚姻在我當時那個年代可並不少見。”
“在我剛懂事的時候,父親就告訴我,我將來要嫁給服部家的少爺,在成年禮之後,就要立刻完婚。”
她轉過頭,看着風見離,眼底閃爍着一絲奇異的光芒,不知是自嘲還是炫耀:“離君,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很有銳氣的呢。”
靜華笑了起來,像是在嘲笑當年那個不自量力的自己。“雖然骨子裏一直接受着武士道的洗腦,但我真的不想就這麼像個盲盒一樣,嫁給一個我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
“但這個外表光鮮的家族裏子是甚麼樣,我向來一清二楚,我知道家族裏沒有人會支持我,所以,我做出了一個很大膽的決定——”
“在成年禮的前一週,我逃跑了。”
風見離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難以想象,眼前這個端莊守禮的服部夫人,竟然有過這樣決絕而瘋狂的過去。
“我想跑得遠遠的,永遠離開大阪,離開那個喫人的家。可是……”靜華的聲音瞬間低了下去,帶着一絲顫抖,“我怎麼可能逃得出家族的手掌心?我還沒跑出大阪府,就被抓回去了。”
“我被視爲家族的奇恥大辱。我的父親,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當着家族裏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扇了我十幾個巴掌,用練習劍道的木劍打我,打得我幾天都走不了路。”
“而我的母親,那個向來對父親逆來順受的女人,只是站在一旁哭着罵我不懂事,罵我給家族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