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舞會
舞會
舞會開始前的女生盥洗室裏擠滿了人,那種到處都是裙襬、髮卡、口紅印和“你幫我看看後面拉鍊拉好了嗎”的聲音,每面鏡子前都站着至少兩個人,有人在塗脣膏,有人在別髮夾,有人對着鏡子轉來轉去,試圖從各種角度確認自己的裙襬沒有哪裏不對勁。我拉着赫敏躲到了最裏面靠窗的那個角落,這裏人少一點,光線也好一點,傍晚的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洗手檯上鋪了一層暖橙色的光。
赫敏站在鏡子前,雙手撐在大理石臺面上,盯着鏡子裏的自己,深呼吸好幾次,然後她突然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一點:“《魔法史》的論文題目是‘中世紀歐洲巫師集會的社會功能及其對麻瓜關係的影響’,至少要五本參考書,我列了七本,但有兩本在禁書區,需要教授簽字才能借……”我打斷她,她從鏡子裏看着我,我按着她坐下說先把頭髮弄好。她“哦”了一聲,乖乖坐着,背挺得直直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像等着被施咒的雕像。
我站在她身後,拿起梳子開始幫她梳頭髮,她的頭髮比平時順了很多,估計是用了甚麼護髮的東西,不像平時那樣蓬蓬地炸着,但還是很厚,梳子從髮根滑到髮尾,滑滑的軟軟的,帶着一點點洗髮水的香味。
盥洗室裏鬧哄哄的,到處都是女孩們的笑聲和說話聲,還有人在哼歌,有人踩着舞鞋在地板上轉圈試裙襬,但我們的角落裏安靜得很,只有梳子劃過頭髮時輕輕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貓頭鷹叫聲。我說:“你不用緊張,你跳得很好。”她從鏡子裏看我一眼,說:“我知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理論上是知道的”,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梳順了頭髮我開始給她盤起來,不是那種很複雜的花樣,就簡單地把頭髮攏上去在腦後挽成一個髻,再用幾根髮夾固定住,鬢角留一點碎髮鬆鬆地垂着,顯得沒那麼死板。
赫敏一直盯着鏡子裏的自己沒說話,我拿起臺上的脣膏遞給她,她接過去塗了一點,抿了抿嘴脣,又盯着鏡子看,然後問:“好看嗎?”我說:“你自己覺得呢?”她沒回答只是盯着鏡子裏的自己,表情有點複雜。過了幾秒她突然說“你弄的當然好看”,我挑了挑眉把最後那根髮夾別好,然後彎下腰讓臉湊到她旁邊和鏡子裏的她並排,我看着鏡子裏她的眼睛認真地說:“這是因爲你本身就很好看。”
她愣了一下,鏡子裏她的耳朵尖慢慢紅了,然後她嘴角動了動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她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開心。可是那個笑容沒持續太久,她的目光在鏡子裏往下移了一點不知道落在哪兒,然後那個弧度就慢慢消失了,像蠟燭被風吹滅一樣一下子就沒了。
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窗外的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光線變成了更深的橘紅色,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盤好的頭髮上,落在她垂下眼睫時臉上那一片安靜的陰影裏。我不知道她在想甚麼,但我猜大概是和某個人有關。
而那個人此時心情也不怎麼樣。
那天在祕密基地哈利問我願不願意成爲他的舞伴。
我的回答和他期待的可能不太一樣,我說:“抱歉,哈利。我對舞會沒甚麼興趣。”他愣了一下,問:“就是不想去,還是……”我朝他笑了笑:“因爲我不想跳舞,所以抱歉。”
他站在那裏沒動,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一半的臉照得亮亮的另一半藏在陰影裏,他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那雙綠眼睛裏的光好像暗了一點點,然後他輕輕“哦”了一聲,很短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他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像是不太知道自己該做甚麼動作,開口想說甚麼又停住,我等着,他說沒甚麼,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個笑只掛了一秒就掉下去了,說:“那我先走了。”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要是改主意了……”然後沒說完,又說:“算了。”這次是真的走了,背影消失的時候袍角帶起一陣風,吹得地上的光帶晃了晃。我看着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研究我的水晶球。
第二天我在禮堂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和羅恩說話。羅恩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的。哈利旁邊坐着帕瓦蒂。顯然他哈利的舞伴是她。哈利擡頭隨處看的時候發現了我,然後朝我點了點頭。赫敏招呼我過去。
大概是臨近晚上,舞會開始了,我能感覺到不是聽見,是感覺到那種從城堡某個方向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震動,像是幾百個人同時在地板上跺腳,又像是音樂聲太響連石頭牆壁都跟着一起哼唱。公共休息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爐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一跳一跳的,把整個房間照得暖烘烘的,平時擠滿人的那些扶手椅現在空空蕩蕩地圍成半圈,椅背上搭着幾條忘記收走的圍巾和袍子,壁爐臺上那盆不知道誰養的綠植在火光裏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像是在自己和自己跳舞。
我把自己窩進那張最喜歡的扶手椅裏,腿蜷起來,身上蓋着毯子。手邊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我偷偷從廚房順來的酒,不是甚麼好東西,就是家養小精靈們自己釀的那種,甜甜的帶點果香味,喝起來像果汁但後勁挺大。我抿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裏,又慢慢擴散到四肢,舒服極了。窗外偶爾有笑聲飄過,很遠,像是從城堡另一頭傳來的,大禮堂的方向燈光一定亮得晃眼,音樂聲一定震得天花板上的蠟燭都在抖,赫敏這會兒應該和克魯姆在跳舞吧,哈利和帕瓦蒂應該也在某個角落轉着圈。
我又抿了一口,酒意慢慢湧上來,眼皮開始發沉,爐火的光在眼前晃啊晃,晃成一團模糊的橘紅色,我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肩膀,腦袋往椅背上一靠,任由那股暖洋洋的睏意把自己包裹起來。半夢半醒之間,一些很久遠的事情浮了上來,不是霍格沃茨的事,更早,早到我還沒有這個名字的時候。
古奇爾德老師站在那間堆滿書的小屋裏,手裏拿着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枯枝,指着牆上那張畫滿線條的羊皮紙,聲音沙啞卻每個字都敲在我腦子裏(上課前一天喝酒通宵導致整個人都沒甚麼精神,能堅持給我上課已經是奇蹟),他說時空魔法的底層規則你記住了,時空存在你,你纔會存在。我當時不太懂問他甚麼意思,他用那根枯枝敲了敲我的腦袋疼得我一縮,說意思就是人不會無緣無故來到另一個時空,當你站在某個時間點的時候就說明那個時空裏有你存在的東西,痕跡、因果、聯繫,隨便你叫甚麼,總之你不是憑空掉進來的。我揉着腦袋問他那如果那個時空裏沒有我呢,古奇爾德老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現在還記得,像是在看一個還沒開竅的傻瓜,說你根本來不了,法則不允許。
爐火噼啪響了一聲把我從記憶里拉回來一點,我閉着眼迷迷糊糊地想,那現在這個時空呢?1971年到現在,我在這裏待了這麼久,有工作有朋友有住處,有痕跡,到處都是痕跡,赫敏的頭髮是我盤的,哈利的圍巾是我織的,羅恩的毛線是塞德里克給的,馬爾福被我嚇跑過好幾回。可是這個時空裏爲甚麼會存在“我”?或者說我爲甚麼會來到這裏?
是因爲卡倫·德里克嗎?那個名字浮上來的時候我的眼皮跳了一下。可是法則不會允許兩個選擇的同一個靈魂存在,如果卡倫是我那我是甚麼,如果我不是卡倫那我爲甚麼會在這裏?是因爲有甚麼東西遺留在這裏嗎,像古奇爾德老師說的痕跡、因果、聯繫?
我想不明白,酒意和睏意混在一起把這些問題攪成一團漿糊,它們在我腦子裏轉啊轉轉成模糊的光圈,轉成爐火裏跳動的影子,轉成窗外遠遠飄來的聽不清歌詞的音樂聲。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我把自己往毯子裏縮了縮,腦袋歪向一邊,呼吸慢慢變得綿長。爐火還在噼啪響着,暖烘烘的光裹着我像一層看不見的被子,舞會大概還在繼續,音樂聲笑聲轉圈的裙襬亮晶晶的眼睛,那些都離我很遠,而我在公共休息室的最深處,裹着毯子窩在椅子裏,沉沉睡去。
窗外,月光爬過塔樓的尖頂,靜靜地落在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