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第371節 （1/3）

嬴政此問，更多是一種威嚇和試探，看他是否心虛。

李勝的心神，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鋼，面對嬴政這千古一帝的雷霆震怒，依舊穩如磐石。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嬴政目光中那實質的壓力。

果然，嬴政對於他否認藏匿項氏餘孽，並未繼續追問。

李勝略一停頓，繼續開口，這一次，他的語氣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至於大王所言之第二事，於各地立‘墨社’，聚攏黔首……”

“此事，確爲李勝所爲。其緣由，或許與李勝的來時路有關。大王與在座諸位，或許知曉李勝出身寒微，但未必清楚，李勝在成爲墨家鉅子之前，不過是秦楚交界，秦國邊境小縣，一個尋常鄉野間的普通鄉民。”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塊石頭投入古井，在衆人心中激起微瀾。

嬴政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緒，他對李勝這番話，並不意外，羅網早已將李勝的根底查過並且彙報給他。

李勝彷彿沒有看到衆人的反應，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道。

“那時，鄉里確有秦法，然秦法之高，懸於郡縣。真正管着鄉民每日喫穿用度、生老病死的，往往是鄉嗇夫、里正，以及……盤踞地方多年的豪強宗族。法條是死的，人是活的。賦稅可加耗，徭役可轉嫁，爭訟可偏袒，災年可囤糧。鄉民有冤，欲告至縣府，先得過鄉吏、豪強層層關卡，即便到了縣衙，無錢無勢，訴狀能否遞上都是兩說。”

他說的很簡略，但殿中這些身處帝國頂層的重臣，哪一個不是從基層歷練上來，或是對天下情弊瞭如指掌？

他們瞬間就明白了李勝話語背後那冰冷而普遍的現實。

秦法雖嚴，但王權不下縣，更別說縣以下的鄉村，那裏實際上是王權、官僚體系與地方豪強勢力共治，甚至豪強影響更大的灰色地帶。

李勝所描述的，絕非個例。

“後勝雖在軍中屢立功勳，但家中老父卻被欺壓，李勝便是親眼所見，親身體會，豪強勾結劣吏，可以輕易奪人田產，逼人破家，李勝這才殺官逃楚。”

聽到李勝說起此事，王翦和蒙毅幾乎是同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爲一種複雜的惋惜。

若非地方吏治或豪強逼迫，以此子之能，留在軍中，假以時日，必是秦國又一員棟樑之將，實在是可惜了。

不過李勝的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卻莫名讓人感到一股沉澱的寒意。

“那時我便想，秦法固然是強國之本，但若不能真正抵達鄉野，不能爲最底層的黔首遮風擋雨，反成豪強劣吏欺壓良善的工具，這‘法’，於國或許有功，於民，卻未必全是福祉。”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嬴政，目光清澈而坦誠。

“後來，我機緣巧合，接觸墨家學說，又得前任鉅子賞識，傳承衣鉢。墨家主張‘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主張‘尚賢’，主張互助。我便想，既然官府之力有時難及鄉野，豪強之害又實實在在，何不借墨家之力，組織鄉民，以‘墨社’爲形，傳之以改良的耕作技藝、水利知識、醫藥常識，使民能自強；立之以社內公約，互助互濟，抵禦不公，使弱有所依。如此，既可彌補官府治理之細微不足，壓制地方豪強之恣意妄爲，又能將大王推行新政、鼓勵耕戰、安定民生的本意，真正落到實處。”

他這番話，將“墨社”的起源，歸結於對基層權力真空和豪強弊病的親身感受，以及墨家理念的自然實踐。

巧妙地將“聚攏黔首”這個敏感行爲，解釋成爲了輔助秦法、對抗地方勢力、實現朝廷惠民政策的“工具”。

嬴政依舊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坐榻的扶手，發出篤篤的輕響。

李勝的話語，確實部分解釋了他心中的一個疑問。

羅網的調查也顯示，李勝早年離鄉，確與當地豪強有關。

那麼，他組織墨社對抗豪強的初衷，或許並非虛言。

但是，僅僅如此嗎？墨社能對抗豪強，難道就不能對抗官府？不能對抗……他嬴政的意志？

李勝感受到了嬴政那未消散的疑慮，也感受到了殿中其他人那愈發凝重的審視，他周身的氣息，忽然發生了一種極其微妙，難以言喻的變化。

“兼愛衆生”特質悄然瀰漫開來。

它是一種內斂的，溫潤的，卻又無比廣博浩瀚的意蘊，並不逼人，卻讓在座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李勝對於墨家道義堅持的光輝。

這正是李勝領悟墨家心法至高境界兼愛境後所擁有的“兼愛衆生”特質。

它無法直接控制或改變他人的思想，卻能在精神層面，極大地增強他話語的感染力和可信度，讓人更容易感受到他理念中的真誠與純粹。

在這股特質的影響下，李勝接下來的話，顯得更加懇切，也更加……“理想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