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1/3)
第三章
午後的陽光愈發熾烈,通過江城一中高三(1)班的玻璃窗,直直砸在課桌上,泛起刺眼的白光。頭頂的吊扇有氣無力地旋轉,扇葉切割出微弱的風,卷着教室裏沉悶的熱氣,吹不散滿室緊繃的學習氛圍,也吹不散溫秋言周身幾乎要凝固的侷促。
數學老師抱着習題冊坐在講臺前,讓全班自主自習攻克壓軸題,教室裏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聒噪蟬鳴。每一個同學都埋首於題海,眉頭微蹙,專心演算,唯獨溫秋言,依舊維持着上午課堂上的姿態,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裏,頭埋得極低,幾乎要與桌面貼緊。
自宋昭上午那無意的一瞥過後,他的心跳就始終沒能恢復正常節律,始終在胸腔裏慌亂跳動,攪得他心神不寧。一整個中午,他都躲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草草喫完午飯,早早回到教室,卻依舊縮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敢靠近身旁的空位,不敢有絲毫多餘的動作,就等着宋昭落座,再度陷入無聲的僵持。
此刻兩人同坐,距離近在咫尺,溫秋言能清晰聞到宋昭身上淡淡的皁角香,能感受到對方平穩舒緩的呼吸,能察覺到身旁人落筆演算時輕微的動作,所有細微的感知,都讓他愈發緊張。他把自己的身體往牆壁方向擠了又擠,肩膀緊緊貼着冰冷的牆面,試圖藉助那一絲涼意平復心底的慌亂,卻收效甚微。
他的桌面收拾得過分整齊,書本、習題冊、筆記本全都沿着桌沿對齊,連筆都乖乖躺在筆袋裏,不敢越過分隔兩人的中線分毫。手肘緊緊貼在身側,刻意遠離宋昭可能碰到的範圍,哪怕做題需要挪動手臂,也動作輕緩到極致,小心翼翼。
攤開在面前的數學壓軸題,題幹複雜,公式繁瑣,是高考最難的題型之一,可溫秋言根本無心思考。視線死死盯着習題冊上的文本,眼前卻一片模糊,那些字符扭曲纏繞,完全無法在腦海裏形成解題思路。他握着筆的指尖泛白,掌心沁出一層薄汗,黏膩地握着筆桿,半天都沒能寫下一個解題步驟。
他不是不會做這道題,只是身邊有宋昭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不自覺地牽引過去,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他怕自己做題時的思考聲打擾到宋昭,怕自己翻頁的動靜驚擾到專注刷題的同桌,怕自己不經意間擡眼,與宋昭產生眼神交匯,更怕自己這般侷促躲閃的模樣,被宋昭看在眼裏,覺得他怪異、笨拙、難以相處。
從成爲同桌到現在,整整一天半的時間,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沒有一次主動對視,全程都是沉默相對。空氣裏瀰漫着陌生與侷促,溫秋言活在自己的敏感與自卑裏,拼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拼命疏遠宋昭,以爲這樣就能避免尷尬,就能讓自己安心,卻不曾想,這份過度的躲閃與拘謹,早已被身旁的宋昭看在眼裏。
宋昭從始至終都專注於自己的習題,思路清晰,演算流暢,落筆沉穩,很快就攻克了眼前的壓軸題,開始整理錯題思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的少年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從上午到現在,沒有一刻放鬆。
溫秋言永遠貼着牆壁坐,永遠低着頭,永遠刻意避開與他的一切接觸,明明是同桌,卻比隔着整條走廊的同學還要疏遠。那副小心翼翼、避之不及的模樣,像是他身邊有甚麼洪水猛獸,一碰就會受到驚嚇。
宋昭並非冷漠遲鈍,他只是不喜無用的社交,習慣了獨來獨往,可看着溫秋言整日這般侷促不安、渾身僵硬的樣子,終究是微微蹙了蹙眉,停下了手中的筆。
他側過頭,第一次主動、清晰地看向溫秋言,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發頂,看着他泛紅的耳尖,看着他死死攥着筆的手指,看着他緊繃到微微顫抖的肩膀,清冷的眼底,泛起一絲極淡的不解。
他從未主動打擾過溫秋言,從未說過一句重話,更沒有任何排斥、嫌棄的舉動,不明白眼前的少年,爲何會對自己有如此大的牴觸,爲何始終這般惶恐躲閃,彷彿時刻都在害怕着甚麼。
長久的沉默僵持,終究被宋昭率先打破。
他的聲音低沉平緩,沒有怒意,沒有嫌棄,只有淡淡的疑惑,清晰地傳入溫秋言的耳中:“同桌,我喫人嗎?”
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毫無徵兆,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維持了許久的寂靜。
溫秋言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驚雷擊中,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原本就泛紅的耳尖,瞬間燒得滾燙,連帶着臉頰、脖頸,都泛起一片明顯的紅暈。他握着筆的手狠狠一顫,筆尖在習題冊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墨點,暈染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大腦在這一刻徹底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話衝散,他僵在原地,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甚至以爲是自己太過緊張產生了幻聽。
直到宋昭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依舊是平緩的語調,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他才猛地回過神,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衝出胸腔。
溫秋言慌亂地擡起頭,長長的睫毛不住地顫抖,眼神躲閃,飄忽不定,根本不敢與宋昭對視。他的目光落在宋昭的校服領口,不敢往上挪動分毫,嘴脣微微哆嗦,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擠出細碎的回應,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着止不住的慌亂與怯懦。
“啊?哦……沒有沒有。”
他徹底亂了方寸,語無倫次,除了反覆否認,不知道該說甚麼,該做甚麼。
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覺得宋昭不好,更沒有覺得宋昭會傷害他,只是因爲自卑,因爲敏感,因爲對方太過耀眼,讓他不敢靠近,只能用躲閃來掩飾自己的侷促。
宋昭看着他受驚般的模樣,看着他漲紅的臉頰、慌亂躲閃的眼神,清冷的眉眼微微舒展,眼底的不解褪去,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他沒有逼近,沒有追問,只是保持着合適的距離,語氣平淡地陳述事實,沒有絲毫指責,只是把眼前的境況說破。
“那你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爲我欺負你。”
整日縮在角落,避他如避虎,渾身透着惶恐與疏離,任誰路過看到,都會覺得是他這個同桌,在冷落、刁難、欺負眼前這個沉默怯懦的少年。
溫秋言聞言,更是慌得手足無措,連忙用力搖頭,頭搖得像撥浪鼓,額前的碎髮都跟着晃動。他急切地想要辯解,想要告訴宋昭,不是這樣的,自己不是討厭他,不是覺得他不好,更不是他欺負自己,可越是着急,越是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漲紅着臉,連聲否認,聲音裏帶着濃濃的無措與窘迫。
“沒有沒有……”
他想說,是我自己太緊張,是我不敢靠近你,是我性格不好,與你無關,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口,笨拙的他,終究只能反覆說着這三個字,拼命想要打消宋昭的誤會,卻越解釋越慌亂。
看着溫秋言急得眼眶都微微泛紅,指尖死死摳着習題冊邊角,整個人都快要蜷縮起來的模樣,宋昭心裏最後一絲疑惑也徹底消散。
他終於明白,眼前的少年並非刻意疏遠,也不是心存牴觸,只是生性怯懦敏感,太過內向,纔會在近距離的相處中,陷入這般無盡的侷促與不安。
宋昭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說甚麼讓溫秋言慌亂的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筆,卻刻意放緩了落筆的動作,降低了聲響,儘可能地減少自己對溫秋言的影響,給足他安全感。
“做題吧,別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