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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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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下課鈴聲不是緩緩響起,而是猝然炸開,尖銳的聲響穿透教學樓的走廊,撞進江城一中高三(1)班的窗戶,瞬間撕碎了課堂上維持了整整四十五分鐘的沉寂。

像是一道被按下的啓動鍵,不過短短三秒鐘,原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剩筆尖劃過紙張沙沙聲的教室,徹底被洶湧而來的喧鬧吞噬,所有被高考壓力壓抑着的少年意氣,在這十分鐘的課間裏,毫無保留地迸發出來,沸反盈天。

最先響起的是桌椅拖動的吱呀聲,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長短不一的鈍響,混着課本、試卷、筆記本堆棧碰撞的嘩啦聲,緊接着,人聲便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前排的女生把椅子往一起湊,裙襬輕輕掃過地面,腦袋挨在一起,手裏攥着小小的零食包裝袋,窸窸窣窣的聲響裏,是壓低了的、細碎的交談聲,時而夾雜着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眉眼彎成柔軟的弧度,全然沒有了課堂上的緊繃;中間幾排的男生索性直接轉過身,背靠課桌,雙腿隨意岔開,拿着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勾畫,爲了一道理綜大題的解題思路爭得面紅耳赤,語氣裏帶着少年人獨有的較真,卻從不會真的惱羞成怒,爭到最後,反倒會拍着肩膀相視一笑;靠近走廊的同學一把推開窗戶,暮春末的熱風裹挾着窗外香樟樹葉的氣息灌進來,吹起桌角的試卷,他們趴在窗沿上,看着樓下低年級學生奔跑嬉鬧的身影,長長舒出一口氣,暫時卸下滿身的疲憊,享受這片刻的逃離;還有人拿着水杯起身,穿過擁擠的過道,一路上與相熟的同學點頭、寒暄,隨口聊幾句剛剛課堂上的知識點,或是吐槽一句作業太多,動作自然又親近,滿是煙火氣。

就連那些平日裏性格偏內向、不怎麼愛湊熱鬧的同學,也會和前後桌搭上兩句話,或是趴在堆積如山的習題冊上小憩,眉頭微微蹙着,即便不參與喧鬧,也全然融入了這份鬆弛的氛圍裏,沒有被隔絕在外。整個教室像是一個被燒熱的容器,每一個角落都充斥着鮮活的、屬於少年人的氣息,高考的壓力、備考的疲憊,都在這短暫的十分鐘裏,被一點點沖淡。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起變得聒噪,盛夏的腳步越來越近,陽光通過濃密的香樟樹葉,碎成斑駁的光點,落在窗臺上,落在課桌上,落在每一個嬉笑打鬧的少年身上,溫暖而明亮。所有人都在這片刻的熱鬧裏,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或交談、或嬉鬧、或休憩,沒有誰是真正的孤身一人,沒有誰徹底遊離在人羣之外。

唯獨教室最後一排,最靠近牆角、挨着窗戶的那個角落,溫秋言和宋昭的課桌,像是被整個世界的喧鬧溫柔地擱置在外,被一層無形的、柔和的屏障包裹,自成一方靜謐的天地。

這方寂靜,早已不是兩人剛成爲同桌時的陌生與疏離,不是彼此無視、形同陌路的冷漠,更不是兩個孤獨靈魂各自封閉的隔絕。在經歷了自習課上那場笨拙又侷促的對話後,兩人之間堅冰般的沉默早已被打破,只是生性內斂的兩個少年,都不擅長主動,都不懂該如何在喧鬧的課間,開啓一段自然的交談,只能維持着這樣安靜的狀態,帶着幾分青澀、幾分靦腆、幾分心照不宣的默契,並肩坐在角落,不言不語,卻早已不再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孤獨世界。

溫秋言依舊坐在靠牆的一側,卻徹底褪去了此前的惶恐與躲閃,不再拼命把自己的身體往冰冷的牆壁裏縮,不再刻意拉大與宋昭之間的距離,不再像一隻隨時準備逃離的小獸。他微微放鬆着脊背,輕輕靠在椅背上,坐姿依舊端正,卻少了幾分緊繃,多了幾分難得的鬆弛。

他沒有擡頭去看周遭的喧鬧,沒有起身走動,也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小憩,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攤開着剛剛課堂上記滿筆記的數學課本,指尖輕輕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筆,筆桿是宋昭之前借給他的那一款,乾淨簡約,他特意在文具袋裏備了一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筆桿上細膩的紋路,目光落在課本的字跡上,視線卻沒有真正聚焦,眼前的公式、定理、解題步驟,都成了模糊的影子,他沒有刻意去看,也沒有刻意去想,只是就這樣安靜地待着,感受着身邊獨有的氣息。

周遭的一切喧鬧都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女生的軟語、男生的爭辯、腳步聲、嬉笑聲、桌椅晃動的聲響,聲聲入耳,卻絲毫不會讓他覺得煩躁。從前的他,總是懼怕熱鬧,懼怕人羣,每當課間喧鬧起來,他只會覺得無所適從,只會把自己更深地藏起來,覺得所有的熱鬧都與自己無關,自己是被人羣拋棄的局外人,滿心都是孤寂與落寞。

可現在,身邊坐着宋昭,這份熱鬧彷彿被隔在了千里之外,他不再覺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不再覺得滿心荒蕪。

他不是不想和宋昭說點甚麼,不是想要維持這無聲的寂靜,只是每次話到嘴邊,都會被骨子裏的怯懦與羞澀生生堵回去。

從自習課上宋昭主動開口,到他慌亂回應,再到宋昭遞來那支帶着掌心溫度的中性筆,那句溫和的“先用”,短短几句對話,卻在溫秋言的心底,掀起了久久不曾平息的漣漪。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個孤僻、笨拙、不善言辭、永遠躲在角落的人,會和宋昭這樣耀眼、優秀、站在人羣頂端的人,產生這樣的交集。

宋昭於他而言,曾經是隻能遠遠仰望的星辰,是遙不可及的光,是他連靠近都覺得惶恐的存在。可真正成爲同桌,真正有了交集之後,他才發現,宋昭從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氣,從沒有嫌棄他的笨拙怯懦,反而有着旁人不曾察覺的溫柔,會顧及他的情緒,會放緩自己的動作,會不動聲色地給予他幫助,不會讓他覺得尷尬,更不會讓他覺得難堪。

這份溫柔,讓溫秋言想要靠近,卻又不敢貿然靠近。

他在心裏排練了無數次,想要和宋昭說些甚麼。可以道謝之前借筆的事情,可以問剛剛課堂上沒聽懂的那道題,可以說一句窗外的陽光很刺眼,可以聊一句無關緊要的天氣,哪怕只是簡單的一句寒暄,都能打破這安靜的氛圍。

可每次鼓起勇氣,餘光輕輕瞥向身旁的宋昭,看到少年清雋挺拔的側臉,看到他垂眸時安靜的模樣,心跳就會毫無預兆地加快,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淺淡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臉頰,滾燙的溫度讓他瞬間慌了神,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只餘下滿心的侷促與羞澀。

他怕自己開口太過突兀,打擾到宋昭;怕自己找的話題太過無趣,讓場面陷入尷尬;怕自己笨拙的言辭,破壞了眼前這份剛剛好的平靜;更怕自己的主動,換來宋昭的冷淡回應,讓好不容易緩和的同桌關係,重新變得疏離。

溫秋言太過敏感,也太過在意身邊這個少年的態度,所以他寧願選擇沉默,寧願就這樣安靜地坐着,守着這方屬於他們的靜謐,也不願冒一絲一毫出錯的風險。

只是,這樣的沉默,早已不是從前的孤獨。

從前的他,獨自坐在這個角落,周遭的熱鬧越盛,他心底的孤寂就越濃,彷彿被整個世界遺忘,滿心都是茫然與落寞。可現在,身邊有了宋昭,即便不說話,即便沒有任何交互,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人的存在,感受到宋昭身上淡淡的、乾淨的皁角香,感受到對方平穩舒緩的呼吸,感受到那份獨有的、讓人安心的氣場。

這份無聲的陪伴,像一縷溫柔的風,輕輕拂過他封閉已久的內心,驅散了長久以來縈繞在他心底的孤獨,讓他第一次覺得,原來身處熱鬧之外,也可以不覺得孤單。

他依舊不喜喧鬧,依舊不善交際,依舊不想融入周遭的嬉鬧,可身邊有宋昭在,這方偏僻的角落,不再是讓人落寞的孤島,而是一個讓人安心的避風港。

溫秋言的指尖依舊輕輕摩挲着筆桿,動作緩慢而輕柔,偶爾,他會控制不住自己,悄悄擡起眼,用餘光飛快地瞥向身旁的宋昭,只是一瞬,便迅速收回目光,低下頭,耳尖的紅暈又深了幾分,心跳也會跟着漏跳一拍,慌亂卻又帶着一絲隱祕的歡喜。

他看着宋昭挺直的脊背,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眸,看着他輕顫的長睫,看着他指尖輕輕翻動錯題本的動作,一切都安靜而從容,沒有絲毫煩躁,沒有絲毫疏離,讓他心底的侷促,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心安。

而身旁的宋昭,同樣保持着安靜的姿態,卻也早已不是最初的淡漠與無視。

他向來性格清冷,不喜社交,不愛喧鬧,獨來獨往是他刻在骨子裏的習慣。從高一到高三,他的課間,從來都是在整理錯題、梳理知識點、或是安靜休憩中度過,從不參與同學間的嬉鬧,從不扎堆閒聊,對他而言,比起融入人羣的熱鬧,獨處的時光,更能讓他靜下心來,沉澱自己,更好地投入到後續的學習中。

可身邊有了溫秋言,這份獨處,多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自習課上主動開口,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之後,宋昭便徹底看清了身邊這個少年的性子——孤僻、內向、敏感、怯懦,卻又格外純粹、乾淨,像一株生長在角落的小草,看似柔弱,卻有着自己的堅持,只是習慣了用沉默與疏離,包裹自己,害怕與人親近,更害怕與人相處。

他沒有刻意去靠近溫秋言,沒有主動找話題寒暄,並非疏遠,並非冷漠,而是他看懂了溫秋言的侷促與羞澀,看懂了他不喜歡被過度打擾,看懂了這個少年需要足夠的空間,需要慢慢適應這份同桌關係。

宋昭本就不善言辭,不擅長應對這般青澀靦腆的相處,更不懂得該用怎樣的方式,去自然地開啓一段對話,拉近彼此的距離。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默默照顧着身邊少年的情緒,維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尊重着他的安靜,也保持着自己的節奏。

他始終坐姿挺拔,脊背沒有絲毫佝僂,面前攤開着厚厚的錯題本,上面記滿了工整清晰的筆記,指尖輕輕翻動着書頁,動作刻意放輕、放緩,生怕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驚擾到身旁安靜的溫秋言。他的目光落在錯題本上,看似專注,實則思緒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飄向身側,感受着身邊少年安靜而侷促的氣息,察覺到他時不時悄悄瞥過來的餘光,心底沒有絲毫厭煩,反倒泛起一絲極淡、極淺的柔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溫秋言對他沒有絲毫敵意,只有滿滿的、小心翼翼的羞澀,靦腆,卻又格外真誠。

他知道,溫秋言不是想刻意保持沉默,只是沒有勇氣主動開口;不是不想與他交流,只是不懂該如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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