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1/4)
第六章
盛夏的燥熱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江城徹底籠罩,連風都帶着灼人的溫度,裹挾着滾燙的氣息,席捲着江城一中的每一個角落。午後的太陽昇至天空正中,毒辣到極致,明晃晃的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下,炙烤着教學樓的玻璃窗,折射出刺眼的白光,連窗外的香樟樹葉,都被曬得蔫蔫地垂下,沒了往日的生機。
下午第一節課是物理,本就是高三生最難熬的時段,熬夜備考的疲憊、午後睏意的侵襲、室外灼人的熱浪,三重煎熬交織在一起,讓整個教室都瀰漫着昏沉又緊繃的氣息。頭頂的吊扇拼盡全力地轉動着,發出嗡嗡的聲響,扇葉切割出的風卻都是熱的,吹不散滿室的悶熱,更吹不散同學們眼底的倦意,只能勉強維持着一絲還算清醒的狀態,聽着講臺上物理老師的講解。
物理老師站在講臺前,手裏拿着粉筆,在黑板上飛快地書寫着電磁感應的解題公式,粉筆與黑板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語速極快,將複雜的知識點拆解開來,一遍遍強調着高考重難點,語氣嚴肅而認真。臺下的同學們強打着精神,挺直脊背,目光緊緊盯着黑板,手中的筆不停記錄着筆記,即便睏意翻湧、燥熱難耐,也不敢有絲毫懈怠,畢竟高三的每一堂課,都容不得半點分心。
整間教室裏,唯有最後一排靠近窗戶的角落,瀰漫着一絲別樣的侷促與不安,而這份不安,全然縈繞在溫秋言的周身,揮之不去。
溫秋言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這是他自從和宋昭成爲同桌後,一直堅守的位置。他習慣了靠着牆壁,習慣了待在角落,習慣了用周遭的遮擋,將自己隱藏起來,減少與外界的接觸,也減少被人關注的可能。只是他從未想過,這個平日裏能給他帶來安全感的角落,在這樣毒辣的盛夏午後,會成爲讓他無比煎熬的地方。
午後的太陽角度極其刁鑽,恰好不偏不倚,通過寬大的玻璃窗,直直地照射在溫秋言的座位上,沒有任何遮擋,沒有絲毫偏移。刺眼的陽光毫無保留地落在他的身上、臉上、桌面上,明晃晃的白光讓他根本睜不開眼,連看向黑板的視線,都被這強烈的光線徹底遮擋,一片模糊。
更難熬的是,陽光帶着灼人的溫度,不過片刻,就將他的側臉、肩膀曬得發燙,連桌面都被曬得溫熱,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這烈日點燃,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汗水順着他的鬢角慢慢滑落,順着脖頸往下,浸溼了校服的領口,後背也漸漸泛起一層薄汗,黏膩地貼在身上,難受至極。
他下意識地往牆壁的方向縮了縮,儘可能地將自己的身體,埋進座位與牆壁形成的狹小陰影裏,想要避開這刺眼又灼熱的陽光。
他微微弓着脊背,肩膀向內扣着,腦袋壓得極低,用手臂擋住額頭,試圖用自己的姿勢,搭建出一方小小的陰影,躲避烈日的侵襲。可無論他怎麼蜷縮,怎麼遮擋,那毒辣的陽光,依舊死死地追着他,落在他的發頂、臉頰、手背上,每一寸光線,都讓他覺得無比煎熬。
溫秋言的眉頭緊緊蹙着,眼底滿是難以掩飾的侷促與難受。
他不敢出聲,不敢告訴老師自己被陽光直射,不敢起身去拉窗簾,更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教室裏的窗簾,只有兩側拉上了一半,中間大片區域依舊暴露在陽光下,而他所在的最後一排角落,窗簾軌道恰好有些卡頓,平日裏很少有人在意,此刻想要拉上,卻需要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拉動,才能將窗簾合上。
這份舉動,無疑會吸引全班同學的目光,會讓所有人都注意到,坐在角落的他,會成爲課堂上短暫的焦點。
這對敏感怯懦、極度懼怕被關注的溫秋言而言,是比被陽光暴曬還要難受的事情。
他怕自己起身拉窗簾的動作,打斷老師的講課,打擾到同學們的聽課狀態;怕自己的舉動,引來同學們的側目,引來細碎的議論;怕自己這般笨拙地躲避陽光的模樣,被所有人看在眼裏,成爲別人口中的談資。
刻在骨子裏的自卑與內向,讓他永遠習慣了隱忍,習慣了自己承受所有的不適,習慣了不打擾、不聲張,哪怕自己再煎熬,也不願意因爲自己,給別人帶來絲毫的麻煩,不願意成爲人羣中的焦點。
於是,他只能死死地縮在座位的陰影裏,把自己儘可能地蜷縮起來,縮小自己的存在感,默默承受着烈日的暴曬,承受着悶熱與刺眼帶來的煎熬。
他的視線被陽光刺得生疼,只能微微眯起眼睛,勉強看向講臺上的黑板,可強烈的光線讓他根本看不清老師書寫的板書,聽不清老師講解的知識點,腦海裏昏昏沉沉,耳邊是嗡嗡的蟬鳴與吊扇的聲響,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難受又無助的狀態。
汗水不停地滑落,浸溼了額前的碎髮,黏在額頭上,臉頰被曬得通紅,周身的燥熱與心底的侷促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都不自在,卻又只能一動不動地硬撐着。
他不敢擡手擦汗,不敢挪動身體,不敢發出任何動靜,就那樣蜷縮在狹小的陰影裏,無助又隱忍。
整個教室裏,所有人都專注於課堂,沒有人注意到最後一排角落,這個正在默默忍受煎熬的少年。大家要麼身處陰涼處,要麼早已拉好了窗簾,唯有溫秋言,獨自暴露在烈日之下,默默承受着所有的不適。
而這一切,都被他身旁的宋昭,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裏。
宋昭坐在溫秋言的外側,恰好處於陽光照射不到的陰涼處,周身清爽,沒有絲毫燥熱,始終專注地聽着課,記錄着筆記,思路清晰,狀態從容。
從陽光開始直射溫秋言座位的那一刻起,宋昭便察覺到了身邊人的異樣。
他原本正低頭看着課本,餘光卻瞥見身旁的少年,一直在微微挪動身體,不停地往牆角蜷縮,眉頭緊緊蹙起,腦袋壓得極低,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暈,鬢角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整個人都透着難以掩飾的侷促與難受。
宋昭不動聲色地側過頭,順着溫秋言躲避的方向看去,刺眼的陽光瞬間映入眼簾,明晃晃地照射在溫秋言的身上、桌面上,將他周身的區域,徹底籠罩。
那一刻,宋昭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的同桌,正被這午後毒辣的陽光,折磨得無比難受,卻因爲性格使然,不敢出聲,不敢求助,只能獨自縮在陰影裏,默默隱忍。
宋昭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心疼與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太瞭解溫秋言的性子了,敏感、內向、怯懦,永遠習慣了委屈自己,永遠害怕打擾別人,永遠不敢主動尋求幫助,哪怕自己再難受,也會選擇獨自承受,不願意引起任何人的關注,不願意給任何人添麻煩。
若是換做其他同學,被陽光直射得難以忍受,早就起身拉上窗簾,或是舉手告訴老師,絕不會像溫秋言這樣,默默蜷縮在座位上,硬生生扛着這份煎熬。
可他是溫秋言,是那個連借一支筆都會慌亂無措、連被人側目都會心跳失序的少年,是那個永遠把自己藏在角落、不敢展露分毫的少年。
宋昭沒有出聲,沒有詢問,更沒有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
他深知,若是自己此刻開口詢問,或是起身幫溫秋言拉上窗簾,依舊會吸引周圍同學的目光,依舊會讓溫秋言陷入被關注的窘迫,會讓本就侷促的他,更加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