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1/3)
第七章
晚自習的教室,總是浸在一種沉斂又緊繃的靜謐裏,連窗外的晚風都放輕了腳步,悄悄拂過教學樓的窗沿,不敢驚擾滿室的埋頭苦讀。
夜色早已徹底籠罩江城,校園裏的路燈暈開暖黃的光,通過玻璃,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頭頂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卻驅散不了高三生眼底的疲憊,只有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連綿不絕,成了這方空間裏唯一的主旋律。
距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珍貴,晚自習的紀律向來嚴苛,沒有人敢隨意交談,沒有人敢擡頭分心,所有人都埋首於堆積如山的習題冊與真題卷裏,與一道道難題較勁,在題海之中掙扎前行,連呼吸都帶着緊繃的節奏。
溫秋言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依舊是靠着牆壁的位置,身前攤着一張數學真題卷,卷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演算步驟,可最末尾的壓軸大題,依舊是一片空白,只有幾道胡亂勾畫的線條,透着主人滿心的無措與焦灼。
這道函數與導數綜合的壓軸題,難度極高,題幹複雜,解題思路迂迴曲折,溫秋言已經對着它,足足僵持了近四十分鐘。
從晚自習開始,他便試着攻克這道題,草稿紙用了一張又一張,上面寫滿了繁雜的公式與演算過程,一次次嘗試,一次次推翻,卻始終找不到正確的解題突破口,像是走進了一條死衚衕,兜兜轉轉,始終無法尋到出口。
他微微蹙着眉頭,眼底佈滿了淡淡的疲憊,指尖緊緊攥着筆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出青白,視線死死盯着試卷上的題干與圖像,大腦飛速運轉,拼命回想老師課堂上講過的知識點與解題模型,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解題的靈感。
可越是着急,思路越是混亂,那些繁雜的公式與定理在腦海裏糾纏在一起,毫無頭緒,眼前的題幹字符像是扭曲的藤蔓,越看越讓人迷茫,心底的焦灼與挫敗感,一點點翻湧上來,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溫秋言的性格本就內斂敏感,遇事習慣自己硬扛,從不輕易向別人求助,無論是學習上還是生活上,他總是獨自消化所有的困難與挫敗,不願意麻煩別人,更不敢主動向同學請教問題。
在他看來,自己成績不算拔尖,性格又孤僻,貿然向別人請教,只會打擾到對方的學習,甚至會引來旁人的厭煩與輕視。他害怕看到別人敷衍的眼神,害怕聽到不耐煩的語氣,更害怕自己連題目都講不明白,陷入更加難堪的境地。
所以,即便這道題難到讓他近乎束手無策,即便心底滿是挫敗與焦慮,他依舊沒有絲毫擡頭,沒有向周圍任何一個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只是獨自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稿紙上演算,獨自與這道難題僵持着,默默承受着這份無力感。
他微微低着頭,將自己的身形又往陰影裏縮了縮,儘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額前的碎髮垂落下來,遮住了眼底的焦灼與落寞,只有微微顫抖的筆尖,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汗水順着鬢角悄悄滑落,滴落在試卷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墨跡,緊繃的脊背始終挺直,卻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孤單與執拗。
他不是沒想過放棄這道題,畢竟壓軸題分值雖高,卻難度極大,即便放棄,也不會對整張試卷有太過致命的影響。可他又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付出這麼多時間,卻依舊毫無收穫,不甘心在高考的壓力下,輕易向一道難題妥協。
更重要的是,這道題是老師反覆強調的高考高頻題型,若是現在無法攻克,等到高考考場上遇到,只會更加束手無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晚自習已經過去大半,身邊的同學依舊在埋頭刷題,偶爾有極其細碎的低聲交談,也很快被筆尖的沙沙聲淹沒,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的溫秋言,正陷入獨自解題的煎熬之中,更沒有人留意到,他眼底越來越濃的挫敗與無助。
而這一切,都被他身旁的宋昭,盡數看在眼裏。
宋昭作爲常年穩居年級第一的學霸,學習能力與解題速度遠超常人,晚自習的任務對他而言,雖有壓力,卻始終遊刃有餘。他早已完成了當晚的刷題任務,試卷與習題冊整理得整整齊齊,放在桌面一側,此刻正拿着一本競賽拓展題,安靜地翻閱着,神情淡然,周身透着沉穩從容的氣場。
他向來不喜無用的社交,晚自習的時間,要麼用來刷題鞏固,要麼用來拓展提升,從不會隨意分心,可從溫秋言對着那道壓軸題開始僵持時,他便無意間留意到了身旁少年的異樣。
起初,他只是以爲溫秋言只是暫時沒有思路,稍加思考便能解開,並未過多在意,依舊專注於自己手中的題目。
可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
眼看着時間一點點過去,溫秋言依舊保持着同一個姿勢,低頭盯着試卷,眉頭緊鎖,草稿紙上寫滿了雜亂的演算步驟,卻始終沒有在試卷上落下完整的解題過程,指尖緊緊攥着筆,甚至微微發顫,周身瀰漫着揮之不去的焦灼與挫敗。
宋昭翻閱書頁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他不動聲色地側過頭,目光輕輕落在溫秋言面前的試卷上,一眼便看到了那道空白的壓軸題,也看到了草稿紙上雜亂無章、走入誤區的演算思路。
常年穩居學霸位置,宋昭對這類題型早已爛熟於心,只需一眼,便看出了溫秋言的問題所在——他對函數求導後的分類討論思路存在偏差,切入點錯誤,一味地鑽牛角尖,自然始終無法找到正確的解題路徑。
更重要的是,宋昭看懂了溫秋言眼底的無助,看懂了他骨子裏的執拗與自卑。
他太瞭解溫秋言的性子了,敏感、內向、怯懦,遇到困難永遠習慣自己硬扛,從不主動向別人求助,哪怕已經走投無路,也不願意開口麻煩別人,寧願獨自承受所有的挫敗與焦慮,也不願放下自尊,向他人請教。
平日裏,溫秋言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學習認真,卻從不與同學交流學習問題,遇到不懂的題目,要麼獨自死磕到底,要麼索性放棄,從未主動向任何人請教過,包括他這個同桌。
看着溫秋言低垂的發頂,看着他微微緊繃的肩膀,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與挫敗,宋昭清冷的眼底,漸漸泛起一絲極淡的柔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知道,溫秋言不是不想弄懂這道題,只是沒有勇氣開口求助;他不是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助,只是害怕被拒絕,害怕被厭煩,害怕自己的請教,成爲別人的負擔。
換做旁人,宋昭從不會主動上前講題,他向來清冷寡言,不喜打擾別人,也不喜被別人打擾,對於他人的學習難題,從不會主動插手,可面對溫秋言,他終究是破例了。
他不想看到這個總是安靜隱忍、獨自硬撐的少年,被一道難題困住,被心底的自卑與怯懦束縛;不想看到他耗費大量時間,卻依舊徒勞無功,被挫敗感不斷打擊;更不想看到他明明渴望進步,卻因爲不敢開口,而錯失弄懂知識點的機會。
宋昭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絲毫遲疑,在這一刻,主動打破了自己一貫的原則,決定向這個隱忍執拗的少年,伸出援手。
他輕輕合上手中的競賽題,放在桌面一側,動作輕緩,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避免驚擾到陷入焦灼的溫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