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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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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盛夏的燥熱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壓在整座育英中學的上空,從清晨到日暮,從未有過絲毫消減。天剛矇矇亮,太陽還藏在雲層之後,空氣裏尚且殘存着一夜的微涼,可不過片刻,晨光便穿透雲層,化作灼人的光線,直直砸向地面。柏油馬路被曬得泛起一層油光,水泥地面升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一圈圈扭曲着往上飄,連校園裏的花草都被曬得蔫了頭,葉片耷拉着,沒了往日的生機。唯有成片的香樟樹,憑着數十年生長的粗壯枝幹與茂密樹冠,撐起了一片又一片連綿的綠蔭,成了這炎炎夏日裏,唯一能躲避驕陽的淨土。蟬鳴是盛夏永不落幕的主旋律,從日出時分第一聲嘶鳴開始,便貫穿了整個白晝,綿長、聒噪、不知疲倦,一聲疊着一聲,從操場這邊傳到教學樓那邊,漫過走廊,鑽過窗縫,與教室裏電風扇吱呀的轉動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少年時代最深刻的夏日印記。它不像冬日寒風那般刺骨,也不像春雨那般輕柔,帶着獨有的燥熱與慵懶,攪得人心頭泛起細碎的煩躁,卻又在不經意間,藏住了無數青澀又隱祕的心事。

午後的校園格外安靜,沒有了課間的嬉鬧,沒有了早讀的朗朗書聲,全校都沉浸在自習課的靜謐之中。教室裏,同學們要麼埋首於堆積如山的習題冊,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要麼趴在課桌上小憩,額頭抵着冰涼的課本,試圖驅散周身的悶熱。天花板上的老式電風扇機械地轉動着,扇葉切割着空氣,吹出來的風卻依舊帶着溫熱,拂在臉上,只留下黏膩的潮氣,讓本就悶熱的教室,更添了幾分壓抑。溫秋言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面前攤開着一本數學練習冊,書頁上印着複雜的幾何圖形與密密麻麻的題幹,可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已經整整半個鐘頭,沒能寫下一個解題步驟,連視線都始終是渙散的,根本沒有將半點心思放在眼前的題目上。他的手心微微冒汗,將筆桿攥得發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筆身,所有的思緒,都早已飄出了教室,飄向了教學樓後方那片最濃密的香樟樹林,飄向了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他知道宋昭在那裏。這個消息,是上午課間操結束後,他無意間聽來的,卻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從早到晚,都在他心底漾着連綿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當時他抱着一摞作業本從教務處返回教室,路過宋昭所在的小組時,恰好聽見宋昭的同桌陸遠抱怨教室裏太過悶熱,電風扇根本起不到作用,待着讓人喘不過氣,而後便聽到了宋昭清冽又平淡的聲音,說午後自習課要去教學樓後的樟樹林待着,那裏陰涼,能靜下心背單詞。就是這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對話,卻被溫秋言一字不落地聽進心裏,牢牢記住,成了他整個午後唯一的念想,驅使着他坐立難安,再也無法專注於任何一件事。

他和宋昭同班將近兩年,從高一入學第一眼見到宋昭起,溫秋言就知道,自己心裏藏了一個不能對任何人言說的祕密。他習慣了在喧鬧的人羣裏第一眼就捕捉到宋昭的身影,習慣了在課堂上藉着轉頭、拿書的間隙,用餘光悄悄描摹宋昭的側臉,習慣了在課間假裝專注於自己的事情,實則默默關注着宋昭的一舉一動,習慣了在放學路上刻意放慢腳步,跟在宋昭身後很遠的地方,看着他和朋友並肩走遠,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路口,纔敢加快腳步獨自回家。他像一個虔誠的追光者,而宋昭就是他世界裏唯一的那束光,耀眼、明亮,卻也遙不可及。

宋昭從來都是人羣裏最出衆的存在,成績常年穩居年級榜首,是所有老師交口稱讚的優等生,不管多難的題目,到了他手裏總能輕鬆化解;長相清俊挺拔,眉眼乾淨利落,身形修長挺拔,即便穿着寬鬆統一的校服,也能在人羣裏脫穎而出,是整個校園裏無數女生偷偷暗戀的對象,時常有外班的女生藉着問問題、送東西的名義,特意跑到教室門口,只爲看他一眼;他性格不算熱情,甚至帶着幾分淡淡的疏離,話不多,卻待人溫和有禮,分寸感極強,身邊從不缺志同道合的朋友,不管走到哪裏,都是衆人目光的焦點,自帶一層讓人忍不住靠近的光芒。

而溫秋言自己,卻是再平凡不過的普通人。他性格內斂、安靜,甚至有些怯懦,不擅長與人交流,不喜歡扎堆喧鬧,永遠習慣縮在人羣的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不引人注目,不招惹是非,像一株生長在牆角的小草,樸素、低調,毫無存在感。他的成績中等,始終徘徊在班級中游,沒有任何出彩之處;長相清秀卻不算驚豔,丟在人羣裏瞬間就會被淹沒;穿着永遠乾淨整潔,卻也樸素簡單,從頭到腳,都沒有半點能讓人記住的特質。他和宋昭,就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站在光裏,熠熠生輝,被衆人簇擁仰望;一個躲在影裏,默默無聞,無人問津,中間隔着一條看似無形,卻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溫秋言從來不敢奢求能和宋昭有過多交集,更不敢讓任何人察覺自己心底那份隱祕而卑微的心思,他只能將這份青澀的心動,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次無聲的目光追隨裏,藏在每一個無人知曉的默默關注裏,藏在每一個盛夏的蟬鳴與樹蔭裏,獨自回味,獨自珍藏,也獨自承受着這份單向暗戀帶來的忐忑與酸澀。原本他以爲,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遠遠地看着,默默地守着,直到高中畢業,各自奔赴遠方,將這份心事徹底塵封在青春的記憶裏,再不提起。可幾天前那場突如其來的放學同行,卻徹底打亂了他平靜的內心,讓他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那天放學,他像往常一樣刻意放慢收拾書包的速度,等教室裏的同學幾乎走光,才背上書包準備獨自離開,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避開擁擠的人流,習慣了一個人走在安靜的放學路上。可就在他走到教室門口,即將邁步離開的時候,一道清冽又低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輕輕喚住了他。是宋昭。那一瞬間,溫秋言的身體瞬間僵住,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邁出去的腳停在半空,心臟驟然停跳一拍,隨後便瘋狂地跳動起來,咚咚咚的聲響在空曠的教室裏格外清晰,幾乎要蓋過窗外的蟬鳴。這個名字,這個人的聲音,他在心裏默唸過千萬遍,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能讓他瞬間亂了方寸。

他緩緩轉過身,擡頭看向宋昭,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耳尖更是滾燙,手指緊緊攥着書包帶,緊張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他不敢與宋昭對視,只能慌亂地將目光落在對方的校服領口,聲音微微發顫,帶着難以掩飾的侷促。宋昭就站在不遠處,單肩挎着書包,身姿挺拔,夕陽通過教室的窗戶灑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眉眼清淡,眼神平靜地看着他,語氣自然又平淡地提出一起走一段。那五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溫秋言的腦海裏炸開,讓他瞬間大腦空白,不知所措。他從來沒有想過,宋昭會主動提出要和他一起放學回家,這於他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是遙不可及的夢境,卻在這一刻,真切地照進了現實。

他想過拒絕,怕自己的笨拙、怯懦、侷促會惹得宋昭厭煩,怕自己配不上與他並肩同行,可心底深處,卻又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讓他答應,讓他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哪怕只是短暫的同行,哪怕只是走一小段路,也足夠了。最終,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他只是微微低下頭,耳尖的紅暈愈發濃烈,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那一路,他始終刻意放慢腳步,始終落後宋昭小半步,不敢與他真正並肩。他不敢擡頭看宋昭的側臉,不敢讓兩人的胳膊有絲毫觸碰,不敢主動開口說一句話,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是默默地跟在宋昭的斜後方,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能聞到宋昭身上淡淡的皁角香氣,乾淨又清爽,混着盛夏晚風裏的草木清香,縈繞在鼻尖;能聽清宋昭平穩的腳步聲,和自己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形成鮮明對比;能感受到身邊人周身散發的從容氣息,與自己渾身緊繃的狀態格格不入。他太緊張,太忐忑,也太歡喜,那份歡喜是隱祕的,是不敢言說的,是藏在心底深處悄悄綻放的小小花朵,帶着一絲甜意,卻又很快被自卑與怯懦淹沒。直到走到分岔路口,兩人即將分別,宋昭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說出了一句讓他徹夜難眠的話,說下次可以一起走。

這句話,在溫秋言的腦海裏反覆回放了無數次,甜了他整整三天。這三天裏,他每天都懷揣着小小的期待,期待着放學鈴聲響起,期待着宋昭再次叫住他,期待着能再一次與他同行。他開始偷偷整理自己的校服,把衣角熨燙得平整,把書包收拾得整齊;開始刻意留意宋昭的放學時間,刻意放慢收拾書包的速度,只爲等一個不確定的可能;甚至開始在心裏默默排練,若是再次同行,該說些甚麼,該做些甚麼,才能不那麼侷促,不那麼緊張。可三天過去,宋昭依舊和往常一樣,上課、下課、和朋友閒聊,彷彿那天的同行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那句“下次一起走”也只是隨口一說的客套。

溫秋言的期待一點點被消磨,心底的歡喜也漸漸被一絲淡淡的失落取代。他開始明白,或許對宋昭而言,那次同行不過是一時興起的善意,不過是恰巧同路的順路,不過是一句無關緊要的客套話,根本沒有所謂的“下次”。是他自己,太過當真,太過奢望,太過自以爲是。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又怎麼會有長久的交集呢。而這份失落與自嘲,在得知宋昭午後會去教學樓後的樟樹林時,瞬間化作了一股難以言喻的衝動,驅使着他想要去見他,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哪怕只是無聲地凝望,也好。

終於,在又一次對着習題冊發呆十分鐘後,溫秋言再也坐不住了。他輕輕合上練習冊,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擾了身邊自習的同學,隨後拿起桌角的空水杯,藉口去茶水間接水,緩緩站起身,低着頭,快步走出了安靜的教室。走廊裏的悶熱比教室裏更甚,沒有電風扇,沒有陰涼,只有幾扇窗戶敞開着,吹進來的風都是溫熱的,帶着盛夏獨有的潮氣,拂在臉上,讓人覺得愈發悶得慌。陽光直直地灑在走廊的地面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發疼,牆壁被曬得發燙,連扶手都透着一股灼熱的溫度。

溫秋言低着頭,快步穿過走廊,腳步有些急促,心跳卻隨着與教學樓後樟樹林的距離不斷拉近,而愈發快速地跳動着。他的手指緊緊攥着玻璃杯的杯身,冰涼的玻璃觸感從指尖傳來,卻絲毫無法平復他心底的緊張與忐忑。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爲算不算一種刻意的打擾,算不算一種不自量力的窺探,他只是想看看宋昭,只是想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看他一眼,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偷偷地,默默地,不被任何人發現,也不被宋昭知曉。穿過長長的走廊,拐過一個拐角,再往下走幾步臺階,便到了教學樓後的香樟樹林。

遠遠地,溫秋言就停下了腳步,不敢再往前靠近。眼前是大片濃密的綠蔭,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將烈日完全隔絕在外,只留下滿地斑駁的光影,隨着微風輕輕晃動。空氣裏瀰漫着樟樹葉獨有的清苦香氣,混着泥土的清新,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周身的悶熱,帶來了一絲難得的清涼。蟬鳴在樹林裏愈發清晰,聲聲入耳,卻不再讓人覺得煩躁,反而爲這片靜謐的樹蔭,增添了幾分慵懶的生機。午後的陽光通過枝葉的縫隙,灑下點點碎金,落在地面上,落在粗壯的樹幹上,落在林間零星的石凳上,溫柔又靜謐。而宋昭,就在這片樹蔭的最深處,坐在一張乾淨的石凳上。

溫秋言的目光在觸及那個身影的瞬間,瞬間凝固,再也無法移開分毫。少年坐在石凳上,身姿挺拔,沒有絲毫懶散的姿態,卻又透着一股與周遭燥熱全然不同的從容與淡然。他沒有穿厚重的校服外套,只穿着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隨意地捲到小臂處,露出一截清瘦卻線條利落的胳膊。他的面前攤着一本英語單詞書,單手拿着筆,指尖輕輕劃過書頁,似乎在認真地揹着單詞,另一隻手自然地放在身側,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抵着石凳邊緣。他微微低着頭,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碎碎地灑在他的發頂、肩頭、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光暈,將他原本就清俊的眉眼勾勒得愈發柔和。

周圍沒有其他人,只有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這片盛夏的樹蔭裏,遠離了教室的喧鬧,遠離了人羣的喧囂,獨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周身彷彿自帶一層隔絕一切浮躁的屏障,顯得格外乾淨,格外耀眼。溫秋言就站在樹蔭的邊緣,距離宋昭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卻再也不敢往前挪動一步。他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整個人僵住,懷裏的水杯微微晃動,杯中的涼水泛起漣漪,卻絲毫無法驚擾他此刻的心神。他就那樣,靜靜地,偷偷地,凝望着不遠處的宋昭。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如此安靜地看着宋昭。沒有教室的擁擠,沒有人羣的打擾,沒有課堂上的顧忌,沒有同行時的侷促,只有他,和遠處的宋昭,只有這片盛夏的樹蔭,只有聒噪的蟬鳴,只有這場無人知曉的、單向的凝望。他的目光帶着小心翼翼的虔誠,一點點,慢慢地,描摹着少年的輪廓。從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樑,再到輕抿的脣角,每一處線條都生得恰到好處,乾淨又利落。他的側臉在斑駁的光影裏顯得格外柔和,沒有了平日裏在教室裏的淡淡疏離,多了幾分午後的慵懶與溫和,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卻又怕驚擾了這份美好。

溫秋言看得入了神,看得忘記了呼吸,忘記了周遭的一切,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和眼前的少年。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站着,偷偷地,目不轉睛地凝望着,不捨得移開目光,也不敢移開。他貪戀這一刻的美好,貪戀這份獨屬於他一個人的、無聲的凝望,貪戀能這樣毫無顧忌地看着宋昭的時光。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蟬鳴依舊,微風輕拂,光影晃動,一切都靜謐而美好。

而就在這時,一陣微風輕輕吹了過來。這風不是走廊裏那種悶熱的熱風,也不是校道上那種裹挾着暑氣的風,而是穿過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被過濾掉所有燥熱,帶着樹葉清苦香氣的、輕柔的風。風很慢,很輕,慢悠悠地穿過林間的枝葉,拂過地面的碎光,帶着一絲難得的清涼,徑直朝着樹蔭深處的宋昭輕輕拂去。溫秋言的呼吸在這一刻驟然停止,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縷微風輕輕拂過了宋昭的髮梢。

宋昭留着乾淨利落的短髮,髮絲柔軟,顏色是純正的黑色,平日裏總是服帖地貼在頭皮上,顯得清爽又整潔。可此刻,被這縷輕柔的微風拂過,他額前的幾縷碎髮順着風的方向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在斑駁的陽光下晃出細碎而溫柔的弧度。髮絲輕揚,拂過他的眉眼,掃過他的額頭,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慵懶與肆意。陽光恰好落在那幾縷晃動的髮絲上,將柔軟的黑髮染成了淡淡的暖金色,每一根髮絲都在光影裏清晰可見。

不過是短短几秒的瞬間,不過是微風拂過髮梢這樣微不足道、再普通不過的小事,可落在溫秋言的眼裏,卻成了這個盛夏裏最讓他心動,也最讓他心口泛酸的畫面。那一瞬間,溫秋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住,又猛地鬆開,隨後便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聲格外急促,格外清晰,在這片靜謐的樹蔭下,幾乎要蓋過耳邊聒噪的蟬鳴。

他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濃烈的紅暈,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尖,再到脖頸,整個人都變得滾燙,像是被盛夏的驕陽灼傷一般,連指尖都開始微微發燙。他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的畫面,瞳孔微微收縮,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情緒,都被那幾縷被風吹動的碎髮牢牢牽引。心動是真真切切的心動,像是有一顆糖果在心底瞬間融化,甜意從心底蔓延開來,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隱祕而青澀的歡喜裏。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宋昭,平日裏的宋昭總是從容、淡然、疏離,眉眼間帶着一絲不易接近的清冷,不管是上課、下課,還是和朋友相處,都始終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分寸,沉穩而剋制。可此刻,被微風拂過髮梢的宋昭,少了幾分平日裏的清冷,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柔軟與慵懶,少了幾分距離感,多了幾分觸手可及的溫柔。陽光、樹蔭、微風、少年,構成了一幅極致美好的畫面,定格在溫秋言的眼底,也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

他多想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停留在這場無人打擾的凝望裏,停留在微風拂過宋昭髮梢的瞬間。他多想自己能勇敢一點,再勇敢一點,走到宋昭的身邊,哪怕只是靜靜地陪着他,哪怕只是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哪怕只是和他一起感受這片樹蔭的清涼,感受微風的輕柔。他多想自己能變得優秀一點,再優秀一點,變得足夠耀眼,變得足夠有資格,能夠站在宋昭的身邊,能夠與他並肩而立,能夠不再這樣卑微,這樣怯懦,這樣只能躲在角落裏偷偷凝望。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濃烈的歡喜,僅僅持續了短短几秒,便被一股更爲洶湧、更爲濃烈的酸澀瞬間淹沒。心口的甜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的酸澀,從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湧上來,順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蔓延至鼻尖,蔓延至眼眶,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悶痛與酸楚之中。他依舊站在原地,依舊偷偷凝望着宋昭,可眼底的歡喜早已被濃濃的酸澀取代,心口像是被灌入了一汪滾燙的酸水,翻湧着,灼燒着,酸得他發悶,酸得他鼻尖發燙,酸得他眼眶微微泛紅,險些落下淚來。

他一遍遍在心底問自己,爲甚麼他只能這樣躲在角落裏偷偷凝望,爲甚麼他和宋昭之間永遠隔着無法跨越的距離,爲甚麼他喜歡的人那樣耀眼、那樣美好,而自己卻這樣平凡、這樣怯懦、這樣微不足道。溫秋言靜靜地看着樹蔭下的宋昭,看着那個被陽光、微風環繞的少年,看着他周身散發的光芒,心底的自卑與怯懦再次席捲而來,將他徹底淹沒。宋昭是屬於光的,他生來就站在光亮裏,被衆人仰望,被衆人喜歡,他的世界熱鬧、耀眼、豐富多彩,身邊有無數優秀的人,有無數可以與他並肩同行的夥伴,他的青春明媚而張揚,充滿了無限可能。

而他溫秋言,不過是塵埃一粒,平凡、普通、默默無聞,永遠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安靜、孤單、無人在意,他的青春平淡、無光、悄無聲息,除了這份不敢言說的暗戀,再無其他。他們之間隔着的,從來都不是這十幾步的距離,而是兩個世界的鴻溝,是光與影的距離,是太陽與塵埃的距離。那場突如其來的放學同行,那句“下次一起走”,曾讓他傻傻地以爲,自己或許可以離那束光近一點,或許可以不再只是遠遠凝望,或許他們之間能有一點點不一樣的交集。

可直到此刻,站在這片盛夏的樹蔭下,看着這樣美好、這樣耀眼的宋昭,他才徹底清醒。那不過是宋昭隨口的善意,不過是他自己太過當真,太過奢望。宋昭的身邊從來都不缺同行的人,從來都不缺目光的追隨,從來都不缺優秀的陪伴者。而他,不過是宋昭衆多同學裏最不起眼、最平凡的一個,渺小到或許宋昭轉頭就會忘記他的存在,忘記那場短暫的同行,忘記那句隨口的承諾。他的喜歡太卑微,太隱祕,太微不足道,卑微到不敢讓任何人知道,隱祕到只能藏在心底獨自消化,微不足道到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他看着宋昭,看着微風再次輕輕拂過他的髮梢,看着少年依舊垂着眼,安靜地看着書本,對這場無聲的凝望、對他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緒、對他滿心的歡喜與酸澀,全然不知。宋昭甚麼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一個人會因爲他的一句話開心一整個夜晚,不知道有一個人會因爲他的一個舉動心跳失控,不知道有一個人會躲在不遠處的樹蔭裏偷偷凝望他,滿心都是酸澀與歡喜。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享受着盛夏樹蔭下的清涼,專注於眼前的書本,歲月靜好,從容自在。

而這份從容與靜好,恰恰成了刺向溫秋言的一把軟刀,一點一點割着他的心,不疼,卻酸得發麻,酸得窒息。溫秋言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着,偷偷凝望着宋昭,心口的酸澀越來越濃,越來越烈,像是潮水一般將他徹底包裹,無法掙脫。他想起自己無數次在課堂上偷偷看宋昭的側臉,在人羣裏默默尋找他的身影,在放學路上跟在他身後,在夜裏反覆回想與他有關的點滴;想起自己每次與他擦肩而過時緊張到屏住呼吸,想起自己每次聽到他的名字心跳瞬間失控,想起那場短暫的同行自己滿心的侷促與歡喜。

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默默關注,所有的隱祕心事,在這一刻都化作了心口無盡的酸澀。他喜歡宋昭,喜歡了很久很久,這份喜歡乾淨、青澀、虔誠,卻也卑微、隱忍、心酸。他不敢靠近,不敢言說,不敢奢望,只能這樣躲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偷偷看着屬於自己的那束光,看着他耀眼,看着他美好,看着他被衆人簇擁,而自己只能在陰影裏,獨自承受着這份單向暗戀帶來的所有酸澀與無奈。

他多想能有一次,光明正大地站在宋昭身邊,與他並肩,看着同一片風景,吹着同一縷微風;多想能讓宋昭知道自己這份長久而隱祕的喜歡;多想能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可他不能,他怕自己的這份喜歡會成爲宋昭的困擾,怕自己的卑微與怯懦會引來旁人的嘲笑,怕這份好不容易藏好的心事被公之於衆,讓自己無處遁形;更怕自己說出口之後,得到的是拒絕,是疏離,是連偷偷凝望的資格都徹底失去。他輸不起,也不敢賭,所以他只能選擇沉默,選擇隱藏,選擇這樣獨自站在樹蔭的邊緣,偷偷凝望,獨自承受着滿心的泛酸,獨自消化着所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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