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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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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盛夏的燥熱絲毫沒有減退的跡象,反倒隨着午後的日頭愈發熾烈,滾燙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砸在育英中學的教學樓頂,通過玻璃窗漫進教室,將空氣烘得溫熱又沉悶。窗外的香樟樹被曬得沒了精神,濃密的葉片蔫蔫地垂着,連風掠過都帶不起幾分晃動,唯有蟬鳴依舊不知疲倦,尖銳又綿長地穿透午後的靜謐,在教室裏來回迴盪,和天花板上老舊電風扇吱呀的轉動聲纏在一起,成了讓人心裏發悶的背景音。電風扇慢悠悠地轉着,扇葉切割出的風帶着暑氣,拂在皮膚上只留下黏膩的汗意,教室裏像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悶得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帶着沉甸甸的熱氣。

下午的課已經結束,大部分同學要麼收拾書包結伴離開,要麼留在教室裏上晚自習,還有人湊在一起低聲說笑,討論着習題或是課間的趣事,原本安靜的教室多了幾分煙火氣,卻依舊驅散不開瀰漫在空氣裏的燥熱。溫秋言獨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座位上,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書包準備回家,也沒有拿出習題冊刷題,只是靜靜地趴在桌子上,臉頰埋在臂彎裏,一動不動,周身像是籠罩着一層厚厚的、低沉的陰霾,與周遭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沮喪,連平日裏總是微微挺直的脊背,都垮了下來,整個人蜷縮在座位上,顯得格外落寞。這份低落並非來自學習的壓力,也不是因爲校園裏的瑣事,而是源於放學後接到的那通家裏的電話,那些瑣碎又鬧心的家事,像一根根細密的針,反反覆覆紮在他的心上,讓他原本就不算開朗的心情,徹底墜入了谷底。

溫秋言的家庭向來不算和睦,父母之間總是因爲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開銷的壓力、彼此性格的摩擦,常年累月堆積在一起,讓家裏永遠充斥着壓抑的氛圍,很少有平靜溫馨的時候。他從小就習慣了在父母的爭吵聲裏小心翼翼地長大,習慣了把自己縮在角落裏,不去參與那些紛爭,習慣了獨自消化所有的不安與難過,從來不敢把家裏的事情告訴別人,更不想讓同學看到自己狼狽又脆弱的一面。

他一直努力扮演着一個情緒穩定、安靜內斂的學生,在學校裏獨來獨往,不招惹是非,不引人注目,把所有的心思都藏起來,哪怕心裏早已翻江倒海,表面上也總是一副平靜無波的樣子。他不想成爲別人議論的對象,不想收穫同情的目光,更不想讓自己僅存的一點自尊,在旁人的注視下變得不堪一擊。

可今天,父母的爭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電話裏傳來的摔東西的聲響、尖銳的斥責聲、無休止的埋怨聲,隔着聽筒狠狠砸進他的耳朵裏,讓他瞬間手腳冰涼。那些翻來覆去的瑣碎矛盾,那些傷人的話語,那些讓他無力改變的家庭困境,一下子將他團團圍住,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站在教學樓的走廊裏接完電話,握着手機的手指不停顫抖,耳邊久久迴盪着家裏的爭吵聲,心裏又酸又澀,滿是無助與疲憊,連腳步都變得沉重無比,只能渾渾噩噩地走回教室,趴在桌子上,試圖把自己徹底藏起來。

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對那個充斥着爭吵與壓抑的空間,可又無處可去;他想找人傾訴,想把心裏的委屈與難過都說出來,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可以依靠的朋友,長久以來的獨來獨往,讓他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情緒;他甚至想大哭一場,宣泄心裏的壓抑,可身處教室,周遭都是同學,他只能死死咬着脣,把所有的眼淚、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煩躁,全都硬生生憋回去。

臂彎裏的布料被眼角溢出的淚水打溼了一小片,又很快被悶熱的空氣蒸乾,只留下一點淡淡的痕跡。他就那樣靜靜地趴着,腦海裏反覆回放着電話裏的爭吵聲,回放着父母爭吵時冰冷的神情,心裏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沉甸甸的,悶得發疼。周遭同學的說笑聲、桌椅挪動的聲響、窗外的蟬鳴,全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彷彿隔着一層厚厚的屏障,他把自己隔絕在自己的世界裏,沉浸在無盡的低落與難過之中,對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半點興趣。

平日裏,哪怕心裏有再多的小情緒,只要走進教室,看到斜前方的身影,他總能悄悄轉移注意力,用餘光偷偷凝望,暫時忘卻心裏的煩悶。可此刻,那些關於家庭瑣事的難過與無助,像潮水一般將他徹底淹沒,讓他連擡頭看一眼宋昭的力氣都沒有,連心底那份隱祕的悸動,都被濃重的低落掩蓋。

他只覺得渾身疲憊,從身體到心裏,都被無盡的沮喪包裹,不想說話,不想動彈,不想面對任何人和事,只想就這樣一直趴着,躲開所有的喧囂,躲開所有讓他心煩的一切。他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原本乾淨清爽的髮絲,此刻也有些凌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了他泛紅的眼角,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脆弱與難過,整個人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沉,連呼吸都帶着淡淡的壓抑。

教室裏的人漸漸少了一些,留下來上晚自習的同學,都各自坐在座位上安靜學習,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這個情緒低落的少年。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情,沒人會刻意關注一個平日裏本就不起眼、總是沉默寡言的同學,更沒人察覺到他此刻的崩潰與無助。溫秋言也樂得這樣的忽視,他不想被人打擾,不想被人問及情緒低落的原因,只想安安靜靜地待着,獨自消化所有的負面情緒。

他就這樣趴了很久,久到胳膊變得發麻,臉頰也被臂彎壓得發燙,心裏的難過卻絲毫沒有消減,反而愈發濃烈。那些家庭瑣事像一團亂麻,在他腦海裏纏來纏去,剪不斷理還亂,他無力改變現狀,無力平息父母的爭吵,無力讓家庭變得和睦,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這些負面情緒包圍,卻束手無策。這種無力感,比爭吵本身更讓他難受,讓他深深陷入自我懷疑與沮喪之中,覺得自己渺小又無用,連自己的家庭都守護不好,連一點溫暖都抓不住。

他從小就羨慕那些家庭和睦的同學,羨慕他們可以開開心心地分享家裏的趣事,羨慕他們放學回家能有熱騰騰的飯菜,羨慕他們能在父母的關愛裏長大,而他,卻從來沒有體會過長久的家庭溫暖,回家對他而言,從來都不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反倒成了一種煎熬。每每想到這些,心裏的酸澀就愈發濃烈,眼角的淚水又忍不住悄悄溢出,他只能把臉埋得更深,死死咬住脣,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不讓旁人看出他的異樣。

悶熱的空氣籠罩着他,汗水浸溼了後背的校服,黏在皮膚上,帶來陣陣不適感,可他卻渾然不覺,所有的感官都被心裏的難過佔據,對外界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他甚至沒有發現,斜前方那道一直專注學習的身影,早已察覺到了他的異樣,目光已經數次不動聲色地落在他的身上。

宋昭原本坐在座位上專心刷題,教室裏的動靜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可自從溫秋言回到教室趴在桌上,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平日裏的溫秋言,哪怕安靜,哪怕沉默,也總會安安靜靜地看書或是刷題,身姿端正,眼神專注,從來不會這樣長時間趴着,周身更不會散發着如此濃重的低落情緒,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與沮喪。

宋昭向來不是一個多管閒事的人,他性格清淡,不喜歡打探別人的私事,對周遭同學的情緒變化,也很少放在心上,一直專注於自己的學習與生活。可不知道爲甚麼,溫秋言的狀態,卻讓他下意識地留意起來。從溫秋言走進教室的那一刻,他就注意到了這個少年的不對勁,腳步沉重,神情落寞,往日裏總是悄悄看向他這邊的目光,此刻也徹底消失,只是徑直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周身的低氣壓格外明顯。

起初,宋昭只是以爲他是學習太累,或是身體不舒服,想要休息一會兒,便沒有過多在意,重新低頭刷題。可隨着時間一點點過去,溫秋言始終保持着同一個姿勢,沒有絲毫動靜,周身的低落情緒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愈發濃烈,甚至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壓抑着的、細微的哽咽。

宋昭握着筆的手微微頓住,目光再次不動聲色地掃向溫秋言,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他看得出來,溫秋言不是身體不適,而是情緒出了問題,是發自心底的難過與低落,那種藏不住的脆弱,從他蜷縮的身影裏,一點點流露出來。他不知道溫秋言遇到了甚麼事,不知道是甚麼原因讓這個總是安靜沉默、哪怕偷偷關注自己也格外小心翼翼的少年,陷入如此低落的情緒之中,可看着那道落寞又孤單的身影,他心裏莫名生出一絲細微的異樣,原本專注刷題的心思,也漸漸散了。

他沒有上前打擾,沒有開口詢問,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坐在座位上,卻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全身心投入學習,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落在溫秋言的身上,默默留意着他的狀態。他看得出來,溫秋言不想被人打擾,不想被人看穿心底的脆弱,所以他沒有貿然上前,沒有打破這份安靜,只是以自己的方式,不動聲色地關注着。

教室裏愈發安靜,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聒噪的蟬鳴,夕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通過玻璃窗灑進來,落在溫秋言的身上,卻沒能驅散他周身的低落,反倒讓那道落寞的身影,顯得愈發孤單。宋昭看着趴在桌上的溫秋言,看着他微微顫抖的肩膀,看着他凌亂的碎髮,心裏的那絲異樣愈發清晰。

他想起之前放學路上與溫秋言同行的場景,想起自己順手遞給對方的那份早餐,想起自習課上,少年總是不經意飄過來的、小心翼翼的餘光。他一直都知道,溫秋言是一個安靜、內向、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總是獨來獨往,不與人深交,把自己藏得很深,看似平靜,內心卻似乎藏着很多心事。而此刻,這個少年心底的脆弱與難過,終於再也藏不住,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卻依舊在拼命壓抑,拼命僞裝,不想被人發現。

宋昭沉默地坐在座位上,思考了片刻,隨後輕輕放下手中的筆,緩緩站起身,動作輕得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生怕驚擾到此刻脆弱的溫秋言。他沒有驚動身邊的同學,只是徑直朝着教室後門的方向走去,腳步從容又輕柔,一路走到教室後方的茶水間。

茶水間裏擺放着飲水機,平日裏供同學們接水飲用,此刻空無一人,格外安靜。宋昭拿起一旁乾淨的一次性水杯,按下溫水的按鍵,清澈的溫水緩緩注入杯中,不燙不涼,溫度剛剛好。他握着這杯溫熱的水,站在茶水間裏停頓了片刻,隨即轉身,重新走回教室,腳步依舊輕柔,目光直直落在溫秋言的身上。

此時的溫秋言,依舊趴在桌子上,心裏的難過絲毫沒有消減,腦海裏依舊被那些家庭瑣事填滿,無助與沮喪反覆撕扯着他的內心,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死死咬着脣,不讓自己哭出聲,眼角的淚水卻控制不住地滑落,打溼了臂彎下的書本,心裏又酸又澀,滿是無處宣泄的壓抑。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對外界的動靜毫無察覺,根本沒有注意到,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朝着他的方向緩緩走來,停在了他的座位旁。

宋昭站在溫秋言的座位邊,低頭看着這個蜷縮在臂彎裏的少年,沒有說話,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站了片刻。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年微微顫抖的肩膀,能看到他垂落在桌沿的手指,緊緊攥着,指節泛白,能看到他泛紅的耳尖,和壓抑着的、細微的哽咽。

他沒有追問溫秋言難過的原因,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語,因爲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對於一個不想被打擾、只想獨自消化情緒的人來說,過度的關心與詢問,反倒會成爲一種負擔,會讓對方更加難堪,更加覺得自己的脆弱被暴露在人前。

溫秋言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勸解,而是一點無聲的溫柔,一點不被打擾的體面,一點能稍稍撫平心裏煩躁的溫暖。

宋昭微微俯身,動作輕柔又緩慢,伸出手,將手中那杯溫度剛剛好的溫水,輕輕放在了溫秋言的桌角,放在了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玻璃杯與桌面輕輕觸碰,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放下水杯後,宋昭沒有絲毫停留,沒有等待溫秋言的反應,也沒有多看,只是緩緩直起身,依舊沉默着,轉身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腳步從容,動作自然,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微不足道不過的小事,全程沒有說一個字,沒有打擾到沉浸在情緒裏的溫秋言,也沒有驚動周遭其他同學。

一切都發生得悄無聲息,安靜又溫柔。

而趴在桌上的溫秋言,在聽到那聲細微的觸碰聲時,原本沉浸在難過裏的思緒,瞬間被打斷,微微愣了一下。他以爲是身邊同學不經意的動靜,沒有放在心上,依舊埋着頭,壓抑着心裏的酸澀,直到鼻尖隱隱縈繞着一絲淡淡的、溫熱的水汽氣息,他才緩緩回過神,心裏生出一絲疑惑。

他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緩慢地擡起頭,凌亂的碎髮從額前滑落,遮住了他泛紅的眼眶,他下意識地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桌角。

那一刻,溫秋言整個人都僵住了,原本滿是淚水的眼睛,微微睜大,眼底滿是錯愕與難以置信,心裏翻湧的難過與委屈,在這一瞬間,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擊中,驟然停頓了一下。

只見他的桌角,穩穩地放着一杯溫熱的水,清澈的水面微微晃動,杯壁上凝結着細微的水珠,散發着淡淡的暖意,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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