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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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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盛夏的熱浪像是浸透了空氣裏的每一粒塵埃,從清晨天剛亮,就開始裹挾着整座育英中學,沒有半分喘息的餘地。太陽慢慢爬上教學樓頂,滾燙的光線毫無遮擋地通過教室玻璃窗,斜斜灑在課桌上,烤得紙面微微發燙,連吹進來的風都帶着灼人的溫度,拂在皮膚上瞬間便凝出一層黏膩的薄汗,和着老舊電風扇吱呀轉動的聲響,攪得人心頭愈發沉鬱煩悶。窗外的香樟樹被曬得蔫了枝葉,連晃動都顯得有氣無力,唯有蟬鳴從天亮起就不曾停歇,尖銳又綿長,一遍遍扎進教室的每一處角落,成了揮之不去的背景音,將少年人心底的掙扎與煎熬,無限放大。

溫秋言坐在靠窗的第二排座位上,指尖緊緊攥着課本的書頁,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的汗水浸溼了紙頁,暈開一小片淺淡的痕跡。而他的身側,不過一拳之遙,就是宋昭。

他們是同桌,是擡頭就能撞見彼此側臉、呼吸交織在同一片空氣裏、手肘稍不留意就會輕輕相碰的距離。

曾經,這短短一拳的距離,是溫秋言藏在心底最隱祕的竊喜,是他不敢對外言說的小幸運,是他在枯燥壓抑的學習生活裏,唯一能悄悄觸碰的光亮。他習慣了身邊有宋昭的存在,習慣了轉頭就能看到對方專注的側臉,習慣了鼻尖縈繞着宋昭身上乾淨的皁角香,習慣了這份近在咫尺的安穩,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做同桌,不曾有過多交集,也足以讓他在無數個平凡的日子裏,心生暖意。

可自從宋昭在他因家庭瑣事情緒低落時,默默遞上那杯溫水之後,所有的安穩與竊喜,全都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是避無可避的慌亂,是無時無刻不在撕扯着他的自我掙扎。

那杯溫水的溫度,彷彿還停留在指尖,宋昭放下水杯時沉默的身影,平靜又溫柔的眼神,一遍遍在溫秋言的腦海裏回放,每回想一次,心底的酸澀與自卑就多一分。他比誰都清醒,宋昭是站在光裏的人,成績優異,眉眼清俊,性格溫和從容,不管是與同學相處,還是應對學習生活,都始終淡定自在,身邊從不缺相伴的朋友,走到哪裏都是人羣裏亮眼的存在,他的世界乾淨、明亮、順遂,沒有煩不勝煩的家庭爭吵,沒有揮之不去的敏感怯懦,更沒有藏在心底不敢示人、讓人喘不過氣的自卑。

而溫秋言自己,恰恰是活在陰影裏的人。

他成績平平,性格內向到近乎怯懦,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不敢與人深交,不敢展露半分脆弱,連說話都習慣性放低聲音,生怕引起旁人的注意。更別提那個永遠充斥着爭吵、冷戰與埋怨的家庭,那是他心底最深的傷疤,是他拼盡全力想要隱藏的不堪,是他骨子裏所有自卑的根源。他就像一株長在牆角縫隙裏的草,小心翼翼地茍且生長,不敢奢求陽光,不敢靠近溫暖,生怕一旦靠近耀眼的光,就會被灼傷,更怕自己滿身的陰霾,玷污了那份乾淨的美好。

宋昭遞來的溫柔,本就只是同學間不經意的善意,是共情,是順手爲之,從來沒有半分多餘的意味。是溫秋言自己,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不摻雜同情、不帶有打擾的溫柔,太久沒有被人悄悄留意過情緒,所以纔會把這一點點善意,當成彌足珍貴的恩賜,死死攥在心底,甚至滋生出了不該有的心動與貪戀。

自作多情,這四個字像一根燒紅的細針,反覆紮在溫秋言的心上,讓他坐立難安,讓他在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裏,愈發無地自容。

他怕自己再這樣沉溺下去,會控制不住心底的悸動,會在日復一日的同桌相處裏,暴露那份不敢言說的喜歡,會把自己的敏感、自卑、狼狽與不堪,全都赤裸裸地展現在宋昭面前;他怕宋昭看穿他的小心思後,會覺得他怪異、覺得他不知好歹,會收回那僅有的溫柔,會刻意疏遠他,讓他連最後做同桌的體面都失去;他更怕自己配不上這份靠近,配不上宋昭的溫柔,配不上站在這樣耀眼的人身旁,最終只落得一場空歡喜,連默默陪伴在身側的資格都沒有。

思來想去,他能走的路,只有刻意疏遠。

哪怕他們是朝夕相處的同桌,哪怕這份疏遠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哪怕要承受無盡的自我折磨,他也要硬生生在兩人之間,築起一道冰冷的牆,用刻意的冷漠、刻意的躲避、刻意的保持距離,把自己的心動、自卑與貪戀,全都隔在牆內,也把宋昭的溫柔與光亮,徹底擋在牆外。

可他們是同桌,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距離,這份刻意的疏遠,每一步都像是在自我凌遲,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滿了極致的自我拉扯。

清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溫秋言的煎熬就開始了。

往常溫秋言會放慢腳步,輕輕走到座位旁,安靜地坐下,把書包放進桌肚,再慢慢拿出課本,動作輕緩,神態平靜。若是宋昭比他早到,對方會淡淡擡眼,說一句“來了”,他也會小聲應和,即便只是簡單的兩個字,也能讓他心底泛起隱祕的歡喜,一整天都心生安穩。

可現在,他埋着頭,腳步匆匆,目光死死盯着腳下的地面,不敢看教室前方,不敢看四周的同學,更不敢看向那個屬於他和宋昭的同桌座位,彷彿只要慢一點,就會被那道熟悉的身影,勾出所有的慌亂與自卑。

走到座位旁時,宋昭已經坐在了那裏,正低頭翻看着課本,清晨的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長睫低垂,眉眼乾淨,周身透着從容淡然的氣息。溫秋言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自然坐下,而是刻意往後退了小半步,小心翼翼地拉開椅子,動作僵硬地坐下,隨後便拼命地將椅子往窗邊的方向挪,一點點,一點點,直到椅子緊緊貼着牆壁,硬生生在他和宋昭之間,隔出了一道空蕩蕩的縫隙。

那道不過幾厘米的縫隙,是他用自卑堆砌起來的屏障,是他刻意疏遠的開始。

他不敢與宋昭離得太近,不敢讓彼此的氣息交織,不敢讓手肘有絲毫相碰的可能,彷彿只要離得遠一點,再遠一點,就能掩蓋住心底的悸動,就能壓制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就能不讓自己的狼狽暴露在對方面前。

坐下之後,他全程側着身子,脊背繃得筆直,臉頰死死對着窗外,徹底背向宋昭,拿出課本攤在桌上,強迫自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紙頁上,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本,在他眼前變得模糊扭曲,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心底有兩個聲音,在不停地激烈爭吵,反覆拉扯着他的神經。

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叫囂,讓他轉頭看一眼,就看一眼,看看宋昭的神情,看看他是否察覺到了自己的刻意躲避,哪怕只是用餘光匆匆一瞥,也能安撫心底那份不安的念想。可另一個聲音,卻又在拼命地壓制,一遍遍提醒他,不能看,不許看,一旦轉頭,一旦目光交匯,所有刻意創建起來的冷漠都會土崩瓦解,一旦靠近,就會再次陷入貪戀,他不配與這樣耀眼的人有過多牽扯,唯有徹底避開,才能守住最後一點尊嚴。

溫秋言咬着下脣,舌尖抵着齒間,用細微的痛感讓自己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即便脖頸因爲長時間側着變得酸澀發麻,他也始終不肯轉頭,不肯讓自己的目光,有半分落在宋昭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人的氣息,宋昭身上淡淡的皁角香,混着陽光的味道,一點點鑽進他的鼻腔,那味道曾經讓他心安,如今卻讓他渾身緊繃,心慌意亂。他能聽到宋昭翻書的輕響,能聽到對方平穩的呼吸聲,甚至能感受到宋昭偶爾轉頭時,落在他身上的淡淡目光。

每一次感受到那道目光,溫秋言的身體就會瞬間僵硬,耳尖唰地泛起一層滾燙的紅暈,心臟狂跳不止,連握着課本的手都會微微顫抖,只能把頭埋得更低,裝作專注看書的樣子,拼命掩飾自己的慌亂。

他怕宋昭看穿他的刻意躲避,怕宋昭問他怎麼了,怕自己一開口,就暴露心底所有的掙扎與自卑,只能用這樣沉默又僵硬的方式,維持着這份刻意的疏遠。

早自習的鈴聲響起,教室裏響起朗朗的讀書聲,同學們都捧着課本大聲朗讀,唯有溫秋言,張着嘴,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目光死死釘在課本上,全程不偏不倚,絕不往身側多看一眼。

讀到一半,宋昭輕輕翻動書頁,手肘不經意間,微微越過兩人中間的空隙,險些碰到溫秋言的胳膊。

只是這樣一個細微的、毫無惡意的動作,卻讓溫秋言像被滾燙的炭火燙到一般,猛地往牆邊縮了縮身體,胳膊緊緊貼住冰冷的牆壁,臉色瞬間泛白,身體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

他的反應太過激烈,太過刻意,滿是不加掩飾的躲避與疏離,原本輕微的響動,在安靜的讀書聲裏,顯得格外清晰。

宋昭翻書的動作驟然停下,側過頭,目光淡淡落在他的身上,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卻沒有開口追問,只是安靜地看了他片刻,神情依舊平靜,沒有絲毫不悅,也沒有過多的探究。

可就是這樣平靜的目光,卻讓溫秋言瞬間羞憤欲死,心底的自責與自卑,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將他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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