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1/4)
第二十一章
盛夏的暮色總是來得遲緩,傍晚七點的天空,依舊懸着幾分未褪盡的亮白,只是那光亮昏沉又壓抑,被層層疊疊的烏雲裹着,透不出半分清爽。白日裏蒸騰的熱浪,到了夜間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變得愈發黏稠,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座江城一中牢牢罩住,空氣裏沒有一絲風,每一口呼吸都帶着灼人的溫度,悶得人胸腔發緊,連指尖都沁出細密的汗珠。
操場邊的香樟樹一動不動,肥厚的葉片上積滿了塵土,蔫蔫地垂着,連白日裏聒噪不休的蟬鳴,都在此刻消弭殆盡,整個校園陷入一種詭異的靜謐,只有教學樓裏亮得刺眼的白熾燈,照着埋頭苦讀的高三學子,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聲響,細碎又密集,撐着高三晚自習獨有的緊繃與沉寂。
高三(1)班的教室坐落在教學樓三樓西側,靠窗的位置能俯瞰大半個校園,可此刻窗外沒有半點景緻,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壓得極低的雲層,灰黑色的雲團翻湧着,一點點吞噬最後一絲光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悄無聲息地漫進教室,纏在每個人心頭,卻又沒人敢分心留意,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積如山的習題冊裏,爲了近在咫尺的高考,拼盡全力壓榨着每一分每一秒。
溫秋言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右手邊就是宋昭。
兩人的課桌緊緊挨在一起,中間只留着一道窄窄的縫隙,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溫度,能看清對方筆尖落下的每一道筆畫,能聞到對方身上清淺的、乾淨的洗衣液味道,混雜着盛夏獨有的草木氣息,在悶熱的空氣裏,成了獨一份的清冽,總能輕易打亂他的心神。
距離他默默記下宋昭所有小習慣,不過短短數日,可那份藏在心底的、隱祕又滾燙的在意,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衝破了自卑的枷鎖,肆意瘋長。從前他還能刻意壓制,刻意躲閃,刻意裝作毫不在意,可隨着相處越久,關注越多,那份心動就越難掩藏,像深埋在土裏的種子,在盛夏的熱浪裏,悄然破土,抽枝發芽,再也壓不住。
他依舊會在低頭刷題時,不自覺地用餘光瞟向身旁的人;會在宋昭擡手翻書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動;會在宋昭輕聲問他是否需要講解題目時,耳尖瞬間泛紅,心跳失控;會在宋昭遞來橡皮、紙巾,或是隨手幫他撿起掉落的筆時,心底泛起細密的暖意,久久無法平復。
所有的悸動,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被他死死藏在心底,藏在怯懦內斂的外表之下,不敢表露半分。他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怕被嫌棄,怕被遠離,怕這份僅有的同桌陪伴,都化作泡影,只能以這樣卑微又隱祕的方式,默默守着這份少年心事,獨自沉溺,獨自煎熬。
面前攤着一張數學壓軸題試卷,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驟,字跡凌亂,思路混亂,明明是反覆練習過的題型,他卻半天都解不出一道題。視線落在繁雜的公式與圖形上,卻始終無法聚焦,腦海裏反反覆覆,全是宋昭的身影。
是宋昭低頭刷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淺淡陰影;是宋昭指尖握着筆,虎口處被汗水浸得微微發白,卻依舊字跡工整利落的模樣;是宋昭喝水時,仰頭時線條流暢的下頜,輕輕滾動的喉結;是宋昭起身時,穩穩將椅子推回桌下,校服衣角劃過桌面的輕響。
那些他默默記下的、刻在心底的小習慣,那些細碎又溫柔的瞬間,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佔據了他所有的思緒,讓他根本無法靜下心來學習。
溫秋言用力閉了閉眼,指尖狠狠攥緊筆桿,指節泛出青白,試圖用掌心的痛感,將飄遠的心神拉回來,可終究是徒勞。身旁人的氣息太過清晰,太過熟悉,輕易就能擊穿他所有的防備,讓他滿心滿眼,只剩下對方。
他悄悄側過頭,藉着窗外昏沉的天光,飛快地瞥了宋昭一眼。
男人坐得筆直,脊背挺得沒有一絲弧度,神情專注而淡然,周身彷彿自帶一層隔絕喧囂的屏障,將周遭的悶熱、煩躁、壓抑,盡數擋在外面。白熾燈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挺拔的輪廓,額前的碎髮被汗水微微浸溼,貼在光潔的額頭,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溫潤。
他的桌面永遠整潔得一絲不茍,課本、習題冊、試卷按科目分類疊放,筆袋放在左側,常年帶着的藍色冰水放在右側,杯壁凝着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泛着細碎的光,一切都擺放得恰到好處,分毫不差,與他一旁堆滿試卷、紙張凌亂的桌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宋昭的目光始終落在眼前的物理試卷上,眼神專注,筆尖勻速移動,沒有絲毫分心,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彷彿再難的題目,在他面前都易如反掌。他做題的節奏始終平穩,翻書的動作輕緩利落,從不會發出多餘的聲響,連呼吸都清淺均勻,在滿室的沙沙聲中,格外清晰。
只是一眼,溫秋言的心跳就再次失控,像被重錘狠狠砸中,胸腔裏的心臟瘋狂地跳動着,幾乎要衝破胸膛。他連忙收回目光,死死低下頭,臉頰與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滾燙的緋紅,連脖頸都變得發燙,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分心,只能強迫自己盯着試卷上的題目,可那些文本與公式,在他眼裏都變成了模糊的虛影,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還有身旁宋昭筆尖落下的輕響,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成了讓他愈發心慌的旋律。
教室裏的白熾燈依舊慘白明亮,照亮了每一張疲憊又緊繃的臉,頭頂的老舊吊扇還在吱呀轉動,扇葉緩慢地切割着黏稠的空氣,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熱的,拂過臉頰,帶來一陣黏膩的燥熱,額角的汗水順着鬢角滑落,滴落在試卷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墨跡。
沒人留意到窗外天色的變化,所有人都沉浸在題海之中,直到一股涼意毫無徵兆地漫進教室,裹挾着雨水獨有的清冽氣息,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臉頰,纔有人下意識地擡頭,看向窗外。
那股涼意來得突兀,打破了整晚的沉悶與燥熱,像一劑清涼,瞬間驅散了周遭的暑氣,讓人心頭一震。
溫秋言也察覺到了這絲涼意,順着衆人的目光,轉頭看向窗外。
不過短短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黑沉沉的烏雲壓得極低,幾乎要觸碰到教學樓頂,雲層瘋狂翻湧,帶着摧枯拉朽之勢,將整片天空籠罩。狂風驟然驟起,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呼嘯着撞在教學樓的牆面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操場邊的香樟樹被狂風肆意撕扯,枝葉瘋狂搖擺,簌簌作響,地上的塵土與落葉被捲到半空,在風中肆意飛舞,遠處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在狂風中搖曳,將天地間的壓抑,烘托到了極致。
“要下大雨了。”
不知是誰輕聲說了一句,聲音裏帶着幾分驚訝,教室裏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騷動,筆尖的沙沙聲頓了頓,更多的人擡頭看向窗外,看着這山雨欲來的景象,臉上露出幾分詫異。
高三的晚自習紀律嚴苛,騷動只是一瞬,很快就恢復了安靜,所有人都重新低下頭,可心底都清楚,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溫秋言看着窗外肆虐的狂風,心底微微一緊,一種莫名的無措湧上心頭。他早上出門時,天氣晴朗,陽光炙熱,絲毫沒有下雨的跡象,便沒有帶傘,看這架勢,這場雨必定來勢洶洶,若是整晚不停,晚自習結束後,他該如何回宿舍?
他向來怕麻煩,更怕突如其來的變故,這場毫無預兆的暴雨,讓他心底泛起一絲慌亂,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幾乎是同時,豆大的雨點,猛地砸在了教室的玻璃窗上。
“啪——嗒——”
清脆又沉重的聲響,打破了校園最後的靜謐。
第一滴雨點重重砸下,在玻璃上炸開一朵小小的水花,順着光滑的窗面緩緩滑落,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雨點接踵而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越來越沉,不過眨眼之間,就從零星的雨點,變成了傾盆暴雨。
狂風裹挾着暴雨,鋪天蓋地地傾瀉而下,像是天河決堤,聲勢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