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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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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宿舍裏的燈光是暖白色的,不像教室裏的白熾燈那樣刺眼,柔和的光線鋪滿小小的空間,將窗外暴雨的寒涼盡數隔絕在外。雨點依舊噼裏啪啦地砸在宿舍窗玻璃上,順着光滑的窗面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交錯的水痕,把窗外的夜色暈成一片朦朧的光斑。

溫秋言安靜地坐在牀邊,雙腿微微伸直,小心地避開膝蓋上包紮好的傷口,不敢輕易挪動,生怕牽扯到破皮的地方,引來一陣細碎的刺痛。傷口處還殘留着碘伏淡淡的清涼感,以及宋昭上藥時指尖輕柔的觸感,那觸感很輕,很暖,像是一片柔軟的羽毛,輕輕落在他的肌膚上,也落在他的心底,久久沒有散去。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包紮着紗布的膝蓋上,視線卻沒有聚焦,腦海裏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地回放着昨晚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回放着那些讓他鼻尖始終泛着酸澀、心底又翻湧着暖意的畫面。

從教室裏兩人獨處時的靜謐曖昧,到無意對視時自己瞬間紅透的耳根、慌亂躲閃的視線;從宋昭把黑色雨傘堅定遞到他手裏,溫柔叮囑他慢慢走別摔着,到自己哽咽着問出“你呢”,得到那句“我跑回去,別摔着啊”的回應;從他站在教學樓走廊裏,看着宋昭毫不猶豫衝進漫天暴雨、被雨水徹底淋透的背影,到自己心神恍惚摔在走廊、膝蓋滲出血跡的狼狽;再到回到宿舍後,渾身溼透的宋昭不顧自己冰冷,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給他清理傷口、輕聲安撫的模樣。

每一個畫面,都無比清晰地刻在他的腦海裏,像電影膠片一樣,循環往復地播放,每一次回想,心底的情緒就會多一分濃烈,從最初的愧疚、心疼、感動,慢慢發酵、沉澱,變成一種他從未釐清過的、沉甸甸的情愫,在胸腔裏肆意蔓延,填滿了每一個角落。

宋昭已經去了浴室洗澡,浴室裏傳來嘩嘩的水聲,隔着一扇門,模糊不清,卻讓這間小小的宿舍,多了幾分安穩的煙火氣。溫秋言知道,宋昭冒雨跑回宿舍,渾身都被雨水淋透,冰冷的雨水浸透了校服,貼在身上整整一路,若是不趕緊洗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很容易着涼感冒,甚至發燒。

方纔他一直催着宋昭去洗漱,可宋昭始終放心不下他的傷口,反覆確認他沒有其他不適,又細細叮囑他不要觸碰傷口、不要亂動之後,纔拿着換洗衣物走進浴室。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宋昭心裏惦記的,依舊是他的傷勢,依舊是他的安危,從來沒有過半分顧及自己。

溫秋言輕輕擡手,指尖微微顫抖着,撫上自己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裏,以一種不同於平日的節奏,平穩卻又帶着一絲異樣的悸動,緩緩跳動着。

從前的他,一直以爲自己對宋昭,是同桌之間的依賴,是對優秀者的仰慕,是身處低谷時,對那束照進自己世界的光的本能靠近。

他從小就性格內斂、敏感自卑,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裏,不與人深交,也不敢輕易展露自己的情緒。進入高三,學業壓力驟增,他資質平庸,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跟上課程進度,看着身邊那些聰明又努力的同學,心底的自卑與自我否定,總是如影隨形。

是宋昭的出現,打破了他一成不變的、灰暗的生活。

成爲同桌的那一刻起,宋昭就從來沒有因爲他的笨拙、他的敏感、他的平庸,而有過半分輕視與疏離。相反,宋昭總是用最溫和、最妥帖、最不讓人尷尬的方式,默默照顧着他,幫助着他。

他忘記帶文具,宋昭會不動聲色地把備用的筆、橡皮、筆記本推到他面前,不多說一句話,卻恰到好處地化解了他的窘迫;他被難題困住,對着草稿紙上凌亂的演算步驟愁眉不展時,宋昭會主動放緩語速,一步一步耐心地給他講解思路,直到他徹底弄懂,眼神裏從來沒有半分不耐煩,只有滿滿的認真與溫和;他上課走神、精神不濟時,宋昭會用指尖輕輕敲一敲他的桌面,聲音清淺地提醒他專心聽課,維護着他小小的自尊;他在宿舍裏手足無措,不會打理生活瑣事時,宋昭會默默幫他整理好牀鋪,收拾好桌面,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這些細碎的、溫柔的瞬間,數不勝數,貫穿了他們成爲同桌、成爲室友的每一個日夜。

溫秋言一直把這些,歸結爲宋昭的性格使然,覺得他本就是這樣溫柔、這樣善良、這樣對身邊人照顧有加的人,自己不過是恰巧坐在他身旁,恰巧享受到了這份來自同桌的關照與善意。

他貪戀這份難得的溫暖,依賴這份無微不至的照顧,仰慕宋昭的優秀與從容,所以他纔會不自覺地關注宋昭的一舉一動,默默記下他所有的小習慣,會在與他對視時慌亂心跳,會在他靠近時耳尖泛紅,會在他給予善意時滿心歡喜。

他始終告訴自己,這只是對一個很好的同桌的感激,是對一個耀眼少年的崇拜,是長期處於孤獨與自卑中,對一份溫暖陪伴的本能依賴,僅此而已。

他從來沒有敢往更深的地方想,哪怕心底偶爾會泛起一絲異樣的情愫,會生出一些超越同桌界限的、隱祕的念想,也會被他立刻強行壓制下去,被他用“只是同桌”、“只是依賴”這樣的藉口,反覆說服自己,刻意忽略掉那些不該有的、超出界限的悸動。

他覺得自己配不上宋昭,兩個人之間的差距,如同雲泥之別,宋昭是站在高處、光芒萬丈的少年,成績優異、從容沉穩、待人溫和、自帶光芒,身邊從不缺少優秀的同行者;而他只是深陷塵埃、平庸至極的人,敏感、自卑、笨拙、一事無成,除了拖累,甚麼都給不了對方。

所以他刻意壓制自己所有不該有的心思,把所有超出同桌的在意、所有隱祕的悸動、所有不敢言說的念想,全都深深藏在心底,藏在自卑的外殼之下,只敢以同桌的身份,默默享受着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與陪伴,不敢有半分逾越,更不敢認清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怕一旦認清,連現有的陪伴都會失去,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換來的是疏遠與嫌棄,怕自己這份不切實際的念想,最終變成一場笑話。

可昨晚那場暴雨,宋昭所做的一切,如同潮水一般,徹底沖垮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線,衝散了他所有刻意的自我欺騙,讓那些被他壓制、被他忽略、被他找藉口搪塞過去的情緒,再也無處遁形,赤裸裸地展現在他的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去面對,不得不去釐清,不得不去承認。

溫秋言緩緩閉上眼,腦海裏的畫面,依舊在不停回放。

回放宋昭把傘遞到他手裏時,堅定又溫柔的眼神;回放宋昭明明自己即將面對傾盆暴雨,卻還在反覆叮囑他,彆着急,慢慢走,別摔着;回放宋昭轉身衝進雨幕時,沒有絲毫猶豫的背影;回放宋昭被冰冷的雨水徹底淋透,渾身溼透,卻依舊朝着宿舍奔跑的模樣;回放宋昭回到宿舍,看到他受傷時,眼底瞬間湧起的焦急與心疼;回放宋昭不顧自己渾身冰冷、髮絲滴水,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給他清理傷口、輕聲安撫他的樣子。

心底的暖意,伴隨着一陣陣清晰的悸動,不斷翻湧而上,鼻尖的酸澀也久久沒有散去。

他終於開始認真地、一遍遍地反問自己。

真的只是同桌之間的依賴嗎?

真的只是對優秀者的仰慕嗎?

真的只是單純的感激與習慣嗎?

如果只是同桌,爲甚麼他會在看到宋昭淋雨時,滿心都是心疼與愧疚,淚水止不住地滑落,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拖累了對方?

如果只是同桌,爲甚麼他會在宋昭給予他一點點溫柔時,心跳失控、耳尖泛紅,心底泛起無盡的歡喜,久久無法平復?

如果只是同桌,爲甚麼他會不自覺地關注宋昭的所有一舉一動,把他的小習慣、小偏好,默默記在心底,刻得無比清晰?

如果只是同桌,爲甚麼他會在與宋昭對視時,慌亂無措,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生怕自己心底的祕密被看穿?

如果只是同桌,爲甚麼他會在宋昭身邊時,覺得無比心安,哪怕身處困境,只要有宋昭在,就甚麼都不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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