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1/3）

第二十八章

深秋的清晨總是來得格外遲，天邊還裹着一層濃淡交織的墨藍，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第一縷晨曦還躲在遠處的樓宇之後，遲遲未曾灑落。整座城市還沉浸在靜謐的沉睡之中，校園更是一片寂靜，只有零星的路燈還亮着，暖黃色的光芒穿透微涼的晨霧，在地面暈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驅散了些許黎明前的寒意。

風是帶着涼意的，卷着路邊梧桐落下的枯葉，輕輕拂過校園的小徑，捲起細碎的塵土，又緩緩落下，空氣裏瀰漫着清晨獨有的清冽與溼潤，深吸一口，帶着草木的微涼，沁入肺腑，讓人瞬間清醒。校園裏的一切都安安靜靜，教學樓靜靜矗立，窗戶緊閉，沒有絲毫光亮，沒有絲毫聲響，唯有清晨的風聲，與偶爾掠過枝頭的鳥鳴，交織成一曲輕柔的晨曲，平和又安寧。

距離早自習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平日裏這個時段，教學樓裏幾乎看不到學生的身影，大多數學子都還在宿舍裏收拾，或是踩着點匆匆趕往教室，唯有高三的學子，會偶爾有人提前到校，抓住這片刻的時間，多刷一道題，多記一個知識點，爲了即將到來的高考，爭分奪秒。

而今天，宋昭是第一個踏入教學樓的學生。

他比平日裏還要早起了近一個小時，天還未亮就離開了宿舍，沒有絲毫拖沓，腳步平穩地朝着教學樓走去，周身帶着清晨的涼意，神色依舊是平日裏的溫和淡然，可眼底深處，卻藏着一絲化不開的擔憂與牽掛，那份情緒，被他死死壓制着，不曾外露分毫，卻始終縈繞在心底，揮之不去。

自從昨天家庭矛盾徹底爆發，溫秋言就徹底陷入了極致的低落與沉默之中，整日不言不語，不聽課，不喫飯，不與人交流，把自己徹底封閉起來，周身瀰漫的壓抑與死寂，看得宋昭心疼不已，滿心都是焦灼與擔憂，卻始終不敢貿然追問，不敢貿然打擾，只能以最剋制的方式，默默陪在他身邊，守着他，護着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整整一天一夜，宋昭沒有一刻放下心來，腦海裏反反覆覆，全是溫秋言蒼白空洞的神情，全是他蜷縮在座位上、毫無生氣的模樣，整夜輾轉難眠，天剛矇矇亮，就再也躺不住，一心想着早點趕到教室，早點守在溫秋言的座位旁，能爲他做些甚麼，能以自己的方式，給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一點點不被察覺的支撐。

他太清楚溫秋言的狀態有多差，清楚他敏感又脆弱，清楚他習慣了獨自承受所有痛苦，清楚他連打理自己的力氣，都已經被徹底耗盡。

昨天一整天，溫秋言坐在座位上，始終魂不守舍，面前的書本、試卷、文具，全都雜亂地堆在桌面上，他沒有絲毫心思去整理，任由它們散亂着，就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內心，一片狼藉。

宋昭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想幫溫秋言整理好一切，想爲他打理好所有瑣碎的小事，想讓他來到教室的時候，看到的是乾淨整潔、井然有序的桌面，不用再耗費絲毫力氣，不用再被任何瑣事煩擾，能安安靜靜地待着，能有一方稍微舒心一點的小空間。

可昨天一整天，他始終沒有動手。

他依舊在剋制，依舊在顧及溫秋言的自尊與感受，不敢在溫秋言面前，貿然觸碰他的物品，不敢貿然整理他的桌面，生怕自己的舉動，會讓溫秋言覺得被冒犯，會讓他覺得自己的狼狽與不堪，被人盡數看在眼裏，會加重他的自卑與不安，會讓他更加封閉自己。

所以，他只能忍着，等着，等到溫秋言不在教室的時候，等到所有人都還沒來的時候，獨自提前到校，安安靜靜地，幫溫秋言整理好桌面，打理好一切，不留痕跡，不聲張，不刻意，不讓溫秋言察覺到絲毫刻意的痕跡，把所有的溫柔與擔憂，全都藏在細微的舉動裏，藏在無人看見的清晨裏。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妥帖、最不冒犯、最能顧及溫秋言自尊的方式。

不用溫秋言知曉，不用溫秋言回應，不用給溫秋言帶來任何心理負擔，只是默默爲他做好一切，默默給他一份無聲的溫暖，就足夠了。

宋昭快步走進安靜的教學樓，樓道里一片漆黑，只有感應燈在他腳步落下的瞬間，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後緩緩熄滅，光影交錯，照亮他孤單卻堅定的身影。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朝着三樓的高三教室走去，腳步放得很輕，很穩，生怕打破這清晨獨有的安靜，驚擾了這份靜謐。

走到教室門口，他輕輕握住冰涼的門把手，緩緩轉動，小心翼翼地推開教室門，動作輕到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如同一片落葉落地，悄無聲息。

教室裏一片漆黑，窗簾還拉着，遮擋了窗外微弱的天光，屋內昏暗一片，看不清桌椅的輪廓，只有從門縫裏透進來的些許微光，照亮了門口一小片地面。

宋昭側身走進教室，反手輕輕關上房門，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沒有立刻開燈，而是站在門口，微微停頓了片刻，適應了教室內的昏暗光線，才緩緩朝着教室後排，自己與溫秋言的座位走去。

黑暗中，他憑藉着朝夕相處的熟悉感，精準地找到自己的座位，腳步平穩，沒有碰到任何桌椅，沒有發出絲毫雜音。

走到座位旁，他第一時間，就看向了溫秋言的專屬座位，即便在昏暗之中，也能清晰看到，桌面上堆積着雜亂的書本、試卷、習題冊、文具，亂糟糟地堆在一起，毫無章法，與旁邊整齊乾淨的桌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看着這一片狼藉，宋昭眼底的擔憂，又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堵住，悶悶的，全是心疼。

他能想象到，昨天溫秋言是用怎樣絕望麻木的狀態，度過整整一天，連擡手整理桌面的力氣，都沒有，任由所有東西散亂堆放，如同他徹底崩塌的內心，一片荒蕪，一片狼藉。

宋昭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沒有立刻動手整理，而是先靜靜坐了片刻，平復了心底翻湧的心疼與擔憂，動作輕柔地拿出自己的水杯，放在一旁，隨後緩緩起身，轉身面向溫秋言的座位，開始小心翼翼地，幫他整理起桌面的一切。

他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溫柔得不能再溫柔，每一個舉動，都帶着極致的小心翼翼，如同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琉璃，生怕用力過重，就會打碎甚麼，生怕留下絲毫刻意的痕跡，生怕等會兒溫秋言到來，會察覺到異樣，會心生不安。

首先整理的，是桌面上堆積如山的試卷。

大大小小的試卷，有做完的，有空白的，有課堂講義，有課後練習，胡亂地堆棧在一起，邊角被揉得微微發皺，有的捲成一團，有的對摺亂放，散落得滿桌都是，佔據了大半桌面。

宋昭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最上方的一張試卷上，指尖微涼，動作輕柔地拿起那張試卷，緩緩鋪平，放在一旁。他沒有絲毫嫌棄，沒有絲毫不耐煩，眼神專注而溫和，帶着滿滿的心疼，一張一張，耐心十足地整理着。

他按照學科，將這些試卷仔細分類，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生物，分門別類，一絲不茍。每一科的試卷，都按照時間順序、難易程度，輕輕鋪平，對齊邊角，疊放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沒有絲毫褶皺，如同精心打理過一般。

遇到邊角微微卷起的試卷，他會用指尖輕輕按住，緩緩撫平，動作輕柔細緻，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褶皺；遇到被揉得稍微有些變形的試卷，他也會耐心地鋪平，整理整齊，不留下絲毫凌亂的痕跡；遇到寫滿溫秋言清秀字跡的做完的試卷，他會下意識地放慢動作，目光輕輕掃過那些字跡，心底的心疼，愈發濃烈，卻依舊沒有絲毫停留，快速整理整齊。

所有試卷按科分好之後，他又從自己的課桌裏，拿出幾個乾淨整潔的文檔袋，都是平日裏學校發放、他特意留存下來的，全新幹淨，沒有絲毫字跡。他將分好類的每一科試卷，輕輕放進對應的文檔袋裏，密封好，整齊地擺放在溫秋言課桌的一角，按照日常上課的順序，排列有序，一目瞭然，方便溫秋言日後取用，不用再花費時間尋找、整理。

整理完試卷，接下來是各類課本與習題冊。

溫秋言的課本、習題冊、筆記本，同樣雜亂地堆在桌面，有的倒扣着，有的斜靠着，有的夾雜在試卷之中，封面朝上、朝下，毫無規律，甚至有幾本課本，從桌面邊緣滑落，大半懸在桌外，隨時都有可能掉落在地，沾染灰塵。

宋昭先是輕輕將懸在桌外的課本，小心翼翼地拿起來，避免其掉落在地，隨後將桌面上所有的課本、習題冊、筆記本，一一收攏起來，同樣按照學科分類，按照課本、習題冊、筆記本的順序，依次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