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1/4）

第三十一章

午後的陽光通過教室的玻璃窗，斜斜地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落在靠窗那張雙人課桌上，一半暖亮，一半沉鬱。風從窗外輕輕鑽進來，帶着深秋獨有的乾燥涼意，拂過攤開的試卷，掀起薄薄的紙頁，卻吹不散課桌間凝滯的氛圍，更吹不散溫秋言眼底濃得化不開的壓抑與疲憊。

距離上一次溫秋言徹底封閉自己、刻意迴避宋昭所有關心，已經過去整整一天。這一天裏，他始終堅守着自己築起的無形屏障，坐在宋昭身側，近在咫尺，卻始終保持着刻意疏離的距離，不看、不聽、不回應，將自己牢牢困在狹小的精神世界裏，拒絕所有外界的觸碰，尤其是來自同桌宋昭的溫柔與守護。

他依舊是那副蒼白麻木的模樣，整日垂着頭，劉海遮住泛紅的眼眶，下頜線始終緊繃，指尖常常無意識地攥緊課本、筆桿，甚至是衣角，指節泛白，用力到微微顫抖，彷彿在拼命壓制着心底翻湧不息的情緒。那些原生家庭帶來的傷痛、自我否定的絕望、不配被愛的自卑，依舊像細密的針，反覆扎着他脆弱的神經，讓他一刻都不得安寧。

他不是感受不到宋昭的隱忍，不是看不到宋昭的退讓。

宋昭當真如他所願，不再主動遞上早餐、筆記與溫水，不再試圖與他有任何眼神交匯，不再做出任何看似關心的舉動，甚至刻意放緩所有動作，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只是安靜地坐在他身邊，聽課、做題、整理筆記，用最剋制、最尊重的方式，守着他這個刻意迴避的同桌，不打擾、不逼迫、不靠近，卻也從未真正遠離。

可這份小心翼翼的退讓與守護，在溫秋言看來，卻是更大的負擔與煎熬。

他越是感受到宋昭的溫柔與包容，越是清楚宋昭從未放棄他，心底的自卑與愧疚就越發濃烈。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甩不掉的累贅，不斷消耗着宋昭的耐心與精力，把自己的黑暗與痛苦，悄無聲息地傳染給這個本該耀眼乾淨的少年。

他想要推開，想要逃離，想要徹底切斷這份牽絆，卻又在心底最隱祕的角落，貪戀着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貪戀着這份無人曾給予過的溫柔。

極致的拉扯與自我折磨，讓他本就脆弱的情緒，時刻處於崩潰的邊緣，只是靠着最後一絲倔強與自尊，死死強撐着，不讓自己在宋昭面前，再次露出絲毫脆弱與狼狽。

而此刻，這份強撐，正一點點到達極限。

下午的自習課，教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偶爾的翻書聲，所有人都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試卷與習題中，爲了高考爭分奪秒，唯獨溫秋言，依舊對着眼前的數學試卷，久久沒有動筆。

試卷上的題目，密密麻麻，字符與公式扭曲纏繞在一起，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根本無法集中精力去思考，去解答。腦海裏反反覆覆，全是母親冰冷的話語、父親暴戾的神情，全是自己不配被愛、不配擁有溫暖的自我否定，全是宋昭隱忍溫柔的側臉，還有自己一味迴避、一味封閉的決絕。

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緊緊壓住，悶得他喘不過氣，酸澀的情緒從心底瘋狂往上湧，直衝鼻腔，眼眶漸漸泛起熱意，一層薄薄的水霧悄然瀰漫，模糊了視線。

他猛地低下頭，將臉埋得更低，幾乎要貼在桌面上，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拼命眨着眼睛，想要將眼底的水霧逼回去，想要壓制住翻湧的哽咽，不讓眼淚落下來，更不能讓身邊的宋昭看到。

他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宋昭面前哭。

昨天在衛生間偷偷落淚，已經是他最大的失態，已經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宋昭的視線裏，他再也無法承受，在近在咫尺的同桌面前，卸下所有防備，淚流滿面的模樣。

那樣的狼狽，那樣的不堪，那樣的脆弱，是他拼盡全力都要隱藏的底線。

可情緒積攢到極致，根本不是靠隱忍就能壓制的。

那些壓抑了數日的委屈、痛苦、絕望、愧疚、貪戀，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隨時都有可能衝破防線，肆意滑落。他緊緊咬住下脣，用力到嚐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卻依舊不敢發出絲毫聲響，只能用盡全力，死死扛着。

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帶着難以言說的哽咽，鼻尖一陣陣發酸，酸脹感蔓延至整個鼻腔，連帶着眼眶都疼得厲害，淚水在眼底匯聚，越來越多，幾乎要承載不住。

他死死攥着筆，指尖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筆尖狠狠戳在試卷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幾乎要將紙張戳破，以此來分散心底的酸澀與痛苦，來維持最後一絲表面的平靜。

這一切，都被身邊的宋昭，一字不落地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自始至終，宋昭看似在專心做題，實則所有的注意力，都悄悄放在了溫秋言身上。他不敢明目張膽地轉頭去看，只能用餘光，小心翼翼地、不動聲色地，關注着身側同桌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絲情緒變化。

他看到溫秋言對着試卷久久不動筆，看到他眼神空洞又慌亂，看到他睫毛瘋狂顫動，看到他肩膀不受控制的顫抖，看到他緊緊咬住下脣、拼命隱忍的模樣。

宋昭的心，瞬間揪緊，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間蔓延至全身，握着筆的指尖猛地一頓，墨汁在草稿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一眼就看穿，溫秋言此刻正處於極致的隱忍與崩潰邊緣，情緒已經到達臨界點，隨時都有可能決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側少年周身壓抑的氣息，能感受到他拼命壓制眼淚的艱難，能感受到他鼻尖發酸、眼眶發燙的酸澀與痛苦。

宋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底瞬間泛起濃濃的心疼與擔憂，還有一絲無措。

他想開口安慰，想告訴溫秋言不用硬扛，想告訴他可以哭出來，不用在意他的存在。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開口，會打破溫秋言最後一絲隱忍，會讓溫秋言更加窘迫，更加無措；他怕自己的聲音，會引來周圍同學的目光，讓溫秋言的脆弱被更多人看到；他更怕自己的貿然開口，會讓本就刻意迴避他的溫秋言，再次豎起更厚的屏障，徹底封閉自己。

所有的安慰話語，都堵在喉嚨口，無法說出口。

他想伸手，輕輕拍一拍溫秋言的後背，想給他一個無聲的安撫，想給他一絲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