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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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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盛夏的熱浪是從清晨六點開始蔓延的,天剛矇矇亮,毒辣的日頭就迫不及待地爬上天際,將整座校園籠罩在滾燙的光暈裏。窗外的梧桐枝葉被曬得蔫頭耷腦,連平日裏聒噪不停的蟬鳴,都帶着一股燥熱的倦怠,一聲接着一聲,鋪天蓋地地鑽進教室,攪得本就緊繃的空氣,愈發沉悶粘稠。頭頂的吊扇日復一日地緩慢轉動,發出嗡嗡的機械聲響,扇葉徒勞地攪動着空氣,非但沒帶來半分涼意,反而將教室裏的熱氣吹得四處飄散,混着試卷紙張的味道、少年們身上淡淡的汗味,在密閉的空間裏,釀成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黑板的右上角,用紅色粉筆加粗寫下的模考倒計時,數字已經縮減到了個位數,每減少一筆,都像是在所有高三學生的心上,重重砸下一拳。備考的壓力如同不斷升溫的沸水,在教室裏肆意翻滾,將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到了極致,而這份鋪天蓋地的壓力,落在靠窗同桌位置的溫秋言身上,卻成了足以壓垮他的千斤重擔,讓本就處於自我封閉邊緣的他,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步步墜入更糟糕的深淵。

距離宋昭那日悄悄遞上紙巾,已經過去了整整一週。那一瞬間猝不及防的鼻尖酸澀,眼眶發燙,眼淚險些落下的動容,是溫秋言長久以來,冰封心底唯一裂開的一道縫隙。他並非鐵石心腸,並非感受不到宋昭藏在沉默裏的溫柔與心疼,並非不貪戀這份近在咫尺、從不強求的守護,可原生家庭刻入骨髓的自卑、自我否定,還有生怕自己拖累宋昭的愧疚,讓他只能硬生生將所有的動容與脆弱壓回心底,重新築起更高、更厚、更冰冷的屏障,繼續維持着對宋昭刻意的迴避,繼續將自己牢牢封閉在狹小的世界裏,不肯踏出半步。

他依舊是那副蒼白沉默的模樣,坐在宋昭身側,共用一張課桌,中間只隔着一道窄窄的桌縫,近到能看清宋昭握筆的指節,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皁角香氣,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呼吸,可他卻始終刻意將身體往過道的方向傾斜,儘可能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幾厘米,也成了他堅守的底線。他的所有物品,都緊緊貼着自己這一側的桌面擺放,筆袋、課本、習題冊,碼得整整齊齊,卻又帶着拒人千里的冷漠,絕不越過分毫,絕不與宋昭的物品有半分交集。

而宋昭,自始至終都默契地配合着他的迴避,不曾有過絲毫貿然的越界。他不再主動遞上溫水、筆記,不再刻意做出關心的舉動,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課、做題、整理筆記,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卻又在無人察覺的角落,用餘光牢牢鎖定着身側的少年,關注着他的每一個細微動作,每一絲情緒變化,用最隱忍、最剋制、最顧及他自尊的方式,默默守護着,從不遠離。

可隨着模考日益臨近,鋪天蓋地的備考壓力,徹底打破了這份看似平靜的迴避與守護,將溫秋言本就搖搖欲墜的狀態,徹底推向了崩潰的邊緣。

他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盛夏的夜晚本就悶熱難耐,宿舍裏沒有空調,只有頭頂同樣緩慢轉動的吊扇,吹着燥熱的風,蚊蟲的嗡鳴在耳邊揮之不去,每一絲聲響,都能成爲驚擾他睡眠的導火索。躺在牀上,閉上雙眼,腦海裏沒有絲毫睡意,反而全是密密麻麻的知識點、做不完的試卷、解不開的難題,還有老師反覆強調的模考重要性,以及自己日漸下滑的狀態。

他越想入睡,就越清醒;越想平靜,就越焦慮。

黑暗中,他緊緊攥着被子,指尖泛白,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胸口悶得發慌,無數雜亂的念頭在腦海裏瘋狂交織,翻湧不休。他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模考失利的後果,想到老師失望的眼神,想到同學異樣的目光,想到自己本就一事無成,連一場考試都無法應對,更會想到,若是自己考得一塌糊塗,會不會成爲宋昭的負擔,會不會讓一直溫柔守護他的宋昭失望,會不會最終被宋昭嫌棄、遠離。

這些念頭如同細密的針,反覆扎着他脆弱的神經,讓他徹夜難眠,只能睜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才能淺淺眯上一會兒,睡眠淺而短暫,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瞬間驚醒。

長期的失眠,直接拖垮了他的身體。

清晨來到教室,他的眼底總是掛着濃重的青黑,眼神空洞疲憊,沒有半分神采,臉色比平日裏更加蒼白,近乎透明,嘴脣也失去了血色,透着一股病態的乾澀。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又憔悴,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愈發消瘦,下頜線鋒利得近乎凌厲,周身散發的低氣壓,也比以往更加濃重,混着盛夏的燥熱,讓人不敢靠近。

課堂上,他再也無法維持哪怕片刻的專注,徹底陷入了精神渙散的狀態。

老師在講臺上聲嘶力竭地講解着模考重點,板書密密麻麻鋪滿整塊黑板,知識點一環扣着一環,容不得半分分心,周圍的同學全都目不轉睛地盯着講臺,埋頭奮筆疾書,記錄着重點難點,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成了教室裏唯一的主旋律。

唯有溫秋言,始終垂着頭,目光看似落在攤開的課本上,實則沒有任何焦距,眼神空洞茫然,課本上的文本、公式、圖表,在他眼前扭曲、模糊,變成一團雜亂的墨跡,根本無法進入腦海。他握着筆的指尖,始終微微顫抖,明明想要跟着老師的思路,想要記下重點,想要好好聽課,可大腦卻像是停止了運轉,一片空白,無論如何都集中不了注意力,耳邊老師的講課聲,也變得忽遠忽近,模糊不清,彷彿隔着一層厚厚的屏障,傳不進他的心裏。

有時候,他會保持着同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地坐上整整一節課,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天都落下不了一個字,課本始終停留在同一頁,不曾翻動。直到胳膊傳來酸澀的痛感,他纔會猛地回過神,卻又立刻陷入新一輪的茫然與焦慮,看着身邊宋昭工整清晰的筆記,看着他專注認真的模樣,心底的自卑與無力,便會愈發濃烈。

他開始害怕上課,害怕面對堆積如山的知識點,害怕自己跟不上老師的節奏,害怕與身邊優秀從容的宋昭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對比,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的不堪與差勁,讓他愈發陷入自我否定的漩渦,無法自拔。

除了精神上的渙散,他的身體也頻頻出現不適。

長時間的焦慮、失眠、精神緊繃,讓他頻繁地感到頭暈頭疼,後腦勺像是被重物緊緊壓住,鈍痛源源不斷地襲來,偶爾還會伴隨着一陣陣眩暈,眼前發黑,只能緊緊趴在桌面上,才能勉強穩住身形。食慾不振的情況也愈發嚴重,盛夏的燥熱本就讓人沒有胃口,再加上心底的焦慮與壓力,他更是喫不下任何東西,每日三餐,幾乎都只是隨便扒拉兩口,便匆匆放下碗筷,宋昭悄悄放在他桌洞的麪包、牛奶,他依舊刻意迴避,從未觸碰,整個人日漸消瘦,連帶着力氣都小了很多,握筆的力道都變得微弱。

他還開始頻繁地走神,反應也變得越來越遲鈍。

課間休息時,同學們要麼抓緊時間刷題,要麼趴在桌上小憩,緩解課堂的疲憊,要麼三兩成羣,討論着題目,交流着備考心得,整個教室充滿了緊張而忙碌的氛圍。可溫秋言卻總是獨自坐在座位上,要麼趴在桌面上,將臉深深埋進臂彎,一動不動,要麼呆呆地望着窗外,看着被烈日炙烤的校園,眼神空洞,沒有任何情緒,對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有同學不小心碰到他的桌椅,或者輕聲叫他的名字,他都要過很久,纔會緩緩回過神,茫然地擡起頭,眼神裏滿是無措與慌亂,半天都反應不過來發生了甚麼。平日裏簡單易懂的題目,放在現在,他卻要琢磨很久,依舊毫無頭緒,解題思路混亂不堪,錯誤百出,看着試卷上密密麻麻的紅叉,看着自己一落千丈的做題正確率,他心底的焦慮與絕望,便會再次升級,將他徹底淹沒。

而這所有的糟糕狀態,都被近在咫尺的宋昭,一一盡收眼底,疼在心底。

宋昭坐在他身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濃重的黑眼圈,看到他蒼白憔悴的臉色,看到他握筆顫抖的指尖,看到他趴在桌面時微微顫抖的肩膀,看到他茫然無措的眼神。他能感受到身側少年周身愈發濃重的壓抑與疲憊,能感受到他在模考壓力下,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態,能感受到他自我封閉之下,藏不住的痛苦與掙扎。

他心疼得厲害,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至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帶着酸澀。

他多想開口,輕聲安慰他,告訴他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一次模考代表不了甚麼;多想伸手,輕輕拍一拍他的後背,給他一絲支撐與力量;多想爲他分擔一部分壓力,讓他不用獨自硬扛,不用這般折磨自己。

可他不敢。

他不敢貿然開口,怕自己的安慰,會成爲溫秋言的負擔,會讓本就敏感脆弱的他,更加窘迫,更加焦慮;不敢貿然觸碰,怕不經意的肢體接觸,會讓溫秋言更加抗拒,更加回避,重新豎起更厚的屏障;不敢表現出過多的關注,怕自己的目光,會讓溫秋言感到不適,會加重他的心理壓力。

他只能將所有的心疼與擔憂,全都壓回心底,繼續保持着沉默,繼續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用最隱忍的方式,默默守護着他。

他會悄悄將自己整理得無比詳細的筆記,放在桌縫邊緣,字跡工整,重點突出,方便溫秋言在需要的時候,能夠悄悄看到,卻又不刻意遞到他面前,不給他任何壓力;會悄悄接好溫度適宜的白開水,放在他的桌角,夏日炎熱,擔心他長時間不喝水,身體喫不消,卻又不動聲色,不刻意提醒;會悄悄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一部分刺眼的陽光,不讓烈日直射到溫秋言身上,讓他能少一分燥熱,多一分舒適;會在老師提問,溫秋言不知所措的時候,悄悄將寫好答案的草稿紙,往桌縫方向挪一挪,幫他化解窘迫,卻又不聲張,不刻意邀功。

他所做的一切,都輕柔、安靜、不動聲色,藏着極致的溫柔與在意,卻又始終顧及着溫秋言的自尊,顧及着他刻意的迴避,不打擾,不逼迫,不越界,只是默默守在他身邊,做他最堅實的後盾,給他足夠的時間,足夠的空間,讓他獨自消化情緒,獨自面對壓力。

可即便宋昭做得如此小心翼翼,即便他從未打擾,溫秋言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份無聲的守護,心底的情緒,也愈發複雜。

他能看到桌縫邊緣,宋昭整理好的筆記;能看到桌角那杯溫度適宜的白開水;能感受到身側投來的、無聲的關注與心疼;能感受到,在他不知所措時,宋昭悄悄給予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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