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1/3)
第四十章
盛夏的暮色總是來得拖沓,傍晚的風裹着未散盡的熱浪,拂過寢室半開的窗戶,吹得桌角的試卷邊角輕輕晃動,卻吹不散屋子裏沉得發悶的氛圍。夕陽把橘紅色的光斜斜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長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像極了此刻溫秋言的心境。
上一刻還在自我否定的深淵裏掙扎的少年,此刻安靜地坐在牀邊,脊背依舊繃着淺淺的弧度,沒有了剛纔在樹林裏崩潰大哭的失態,卻多了幾分讓人揪心的死寂。眼眶還紅腫着,眼尾泛着淡淡的紅,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只留下一片濃重的、化不開的自卑與疏離。
他垂着頭,目光渙散地落在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褲腳上,指尖無意識地摳着褲縫,每一根指節都透着緊繃。臉頰上的淚痕早已被晚風蒸乾,只留下淺淺的痕跡,可心底的狼狽與不堪,卻絲毫沒有消散,反而在平靜下來之後,愈發清晰地刻在每一寸思緒裏。
剛纔在宋昭懷裏肆無忌憚的宣泄,像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勇氣,此刻冷靜下來,鋪天蓋地的自我厭棄再次席捲而來。他想起自己崩潰時的狼狽,想起自己哭到失控的模樣,想起那些脫口而出的、不堪一擊的脆弱,只覺得渾身都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污濁。
他覺得自己滿身都是負面情緒,滿是壓抑、痛苦與自我否定,像一塊浸在泥潭裏的石頭,潮溼、陰暗、沾滿泥濘,再也乾淨不起來。父母的斥責、失望的眼神,還有自己一遍遍否定自己的話語,在腦海裏反覆循環,讓他打心底裏覺得,自己是骯髒的,是不配被靠近、不配被擁抱的。
宋昭就坐在他身側,距離不過一拳,卻彷彿隔着一道無形的屏障。
他安靜地陪着溫秋言,沒有說話,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微微側着頭,目光始終落在溫秋言身上,眼底的心疼濃得化不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少年周身散發的疏離與自卑,能感受到他刻意拉開的距離,能感受到他把自己重新封閉起來的抗拒。
溫秋言哭累了,情緒稍稍平復,卻陷入了更深的自我封閉。他不再像剛纔那樣依賴着宋昭,反而下意識地往牀邊挪了挪,儘可能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身上的“污濁”與宋昭隔離開。
他不敢靠近宋昭。
宋昭像盛夏午後最乾淨的陽光,明亮、溫暖、一塵不染,渾身都透着讓人嚮往的美好。而他自己,是躲在陽光背後的陰影,是被壓力與負面情緒吞噬的失敗者,滿身泥濘,滿心陰暗,但凡靠近一點,都是對這份美好的玷污。
指尖越攥越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細微的痛感,卻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能再依賴宋昭,不能再拖累他,不能讓自己身上的陰暗沾染到他,更不配得到宋昭的擁抱與呵護。
空氣裏的熱浪漸漸褪去,多了幾分傍晚的微涼,可寢室裏的氛圍卻愈發壓抑。蟬鳴從窗外斷斷續續傳來,伴着夕陽緩緩下沉的節奏,讓這份沉默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重量。
宋昭看着溫秋言愈發緊繃、愈發疏離的樣子,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微微發顫。他知道,眼前的少年還陷在自我否定的怪圈裏,還在因爲自己的脆弱與不堪而自卑,還在固執地認爲自己不配得到任何溫柔與靠近。
他心疼這樣的溫秋言。
心疼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心疼他用自我否定折磨自己,心疼他明明脆弱到極致,卻還要刻意豎起防備,推開唯一能靠近他的人。
他想給溫秋言一點力量,想讓他知道,他從來都不髒,從來都不不堪,從來都值得所有的擁抱與溫柔。
沉默在空氣中一點點蔓延,夕陽的光漸漸黯淡,宋昭緩緩動了。他微微側身,朝着溫秋言的方向,手臂輕輕擡起,動作緩慢而輕柔,帶着十足的小心翼翼,生怕嚇到眼前這個敏感脆弱的少年。
他只想抱抱他。
抱抱這個獨自扛了所有壓力、獨自崩潰又獨自自愈的少年,抱抱這個深陷自我否定、滿心自卑的小孩,用一個實實在在的擁抱,告訴他,他不髒,他很好,他值得被擁抱,值得被珍惜。
他的動作放得極慢,指尖一點點靠近溫秋言的肩膀,沒有絲毫的急切,只有滿滿的心疼與溫柔。他想把這個渾身顫抖、滿心傷痕的少年攬進懷裏,給他所有的安全感,驅散他心底所有的自卑與自我厭棄。
可就在宋昭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溫秋言肩膀的瞬間,溫秋言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朝着旁邊躲閃,整個人幾乎縮到牀角,動作急促而慌亂,帶着顯而易見的抗拒。
他擡起頭,眼底滿是惶恐、不安與深深的自卑,紅腫的眼眶裏再次泛起淚光,卻倔強地忍着,不讓淚水掉下來。他看着宋昭伸在半空中的手,聲音沙啞乾澀,帶着濃濃的自我厭棄,一字一頓,清晰又決絕:“我髒,別抱。”
我髒,別抱。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四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宋昭的心臟,疼得他呼吸一滯。
他看着溫秋言眼底毫不掩飾的自卑,看着他蜷縮起來、充滿防備的樣子,看着他因爲抗拒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只覺得心底的心疼瞬間翻湧到極致,酸澀與痛楚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從沒想過,溫秋言會對自己有這樣的認知。
在宋昭眼裏,溫秋言從來都是乾淨的、純粹的、美好的。他的脆弱不是骯髒,他的崩潰不是不堪,他所有的負面情緒,都是獨自扛了太久的證明,都是值得被心疼、被呵護的理由。
可溫秋言不懂,他深陷在自我否定的深淵裏,固執地認爲自己滿身泥濘,不配得到宋昭的觸碰,不配得到宋昭的擁抱。他怕自己身上的陰暗與污濁,弄髒了宋昭的乾淨,怕自己的負面情緒,傳染給這個一直溫柔待他的少年。
他躲在牀角,雙手緊緊抱膝,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頭埋得很低,不敢再看宋昭的眼睛,生怕在宋昭的眼底看到一絲一毫的嫌棄,哪怕他知道宋昭不會,可心底的自卑,還是讓他不敢有絲毫的靠近。
“我很髒,全是負面情緒,全是不好的東西,會弄髒你。”溫秋言的聲音很小,帶着濃濃的哽咽,每一個字,都透着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我不配你抱,你別靠近我,離我遠一點好不好。”
他不是不想被宋昭抱。
他太想了。
在崩潰無助的時候,在深陷絕望的時候,在滿心委屈的時候,他無比貪戀宋昭懷裏的溫暖,無比渴望宋昭的擁抱,那是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贖。
可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