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1/2)
第四十一章
盛夏的夜像是一塊浸滿熱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整座校園上空,沒有半分涼意,連吹進寢室的風,都帶着灼人的燥熱,裹着窗外連綿不絕的蟬鳴,一聲急過一聲,聒噪得讓人心裏發慌,卻又襯得這間僅住着溫秋言和宋昭的寢室,愈發死寂。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寢室裏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線微弱得可憐,只能照亮牀邊一小片地方,其餘角落全都淹沒在濃重的黑暗裏,像極了溫秋言此刻的心境,看不到一絲光亮,只剩無邊無際的灰暗與絕望。前一晚那個緊緊相擁的夜晚,終究沒能撫平他心底的傷痕,不過是短暫的慰藉,等那份依賴帶來的安全感褪去,更深層次的自我厭棄,便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徹底淹沒,甚至比以往更加洶湧,更加致命。
溫秋言靠在牀頭,身上還穿着白天那件被淚水浸溼、又被體溫烘乾的校服,布料黏在身上,又悶又癢,可他卻絲毫沒有察覺,也沒有力氣去在意。他雙腿彎曲,雙臂緊緊抱膝,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腦袋埋在膝蓋中間,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死寂的緊繃,像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塑,一動不動,連呼吸都輕得幾乎看不見。
眼眶依舊是紅腫的,前一晚哭到沙啞的嗓子,還未完全恢復,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細微的乾澀疼痛感,可這些身體上的不適,相較於心底的痛苦,早已不值一提。他的腦海裏,沒有高考,沒有習題,沒有父母嚴苛的話語,只剩下一個念頭,反覆盤旋,揮之不去——他滿身淤泥,不配活在這世間,不配擁有任何溫暖,唯有消失,纔是解脫。
這份念頭,並非突如其來。
從家庭壓力徹底爆發,他情緒崩盤,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淵開始,這個隱祕又可怕的想法,就已經在他心底悄然生根。起初只是一絲微弱的念頭,被他強行壓制着,他靠着對宋昭的那點依賴,靠着宋昭給予的短暫溫暖,勉強撐着,告訴自己不能這麼做,不能讓宋昭難過。可隨着自我厭棄的情緒不斷髮酵,隨着“自己滿身淤泥”的認知愈發根深蒂固,那絲微弱的念頭,便瘋狂滋長,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漸漸變成了無法掙脫的執念,變成了他心底唯一的、看似可行的出路。
他覺得自己就是一灘爛泥,從裏到外,都透着污濁與不堪。
從小到大,他活在父母的重壓之下,沒有自我,沒有快樂,拼盡全力,卻永遠達不到父母的期待,永遠只換來“失望”二字,他活成了父母的負擔,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後來,他遇到了宋昭,宋昭像一道光,照進了他灰暗的人生,給了他從未有過的溫柔、陪伴與呵護,可他呢?他除了帶給宋昭負面情緒,除了讓宋昭擔心、心疼,除了用自己的滿身淤泥玷污宋昭的乾淨,甚麼都給不了。
他就是一個累贅。
一個滿身陰暗、滿身痛苦、滿身負能量的累贅。
他不配得到宋昭不顧一切的擁抱,不配得到宋昭毫無保留的守護,不配站在宋昭身邊,享受那份乾淨耀眼的溫暖。宋昭值得更好的,值得一個陽光、開朗、滿身光亮的人陪伴,而不是他這樣,深陷泥潭、滿身淤泥、隨時都會被黑暗吞噬的人。
他留在這世上,只會讓父母持續失望,只會讓宋昭持續疲憊,只會讓身邊僅有的美好,因爲他而變得灰暗。他就像一個病毒,走到哪裏,就把痛苦和陰霾帶到哪裏,唯有徹底消失,才能讓所有人解脫,才能讓父母不用再爲他操心,讓宋昭不用再爲他勞神,讓他自己,也不用再承受這份日復一日的痛苦與自我折磨。
自殺的念頭,一旦在心底紮根,便再也無法拔除,反而隨着每一次的自我否定,愈發清晰,愈發堅定。
他開始不動聲色地規劃這一切,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崩潰大哭,而是異常的平靜,平靜得讓人揪心。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對着宋昭流露脆弱,不再緊緊依賴着宋昭,反而刻意變得沉默,變得疏離,哪怕宋昭就在身邊,他也始終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不讓任何人靠近,哪怕是宋昭。
他不敢再靠近宋昭,不敢再看宋昭眼底的心疼與溫柔,每一次與宋昭對視,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污濁,與宋昭的乾淨格格不入,那種深入骨髓的自卑感,再次席捲而來,推着他朝着黑暗的深淵,更進一步。
他開始細緻地整理自己的東西,動作緩慢而輕柔,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他把自己的書本、試卷、錯題本,按照科目一一整理好,碼得整整齊齊,放在書桌的一角;把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洗乾淨、晾乾,疊得方方正正,放進衣櫃;把平日裏宋昭送他的小對象,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盒子裏,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他想,若是他走了,宋昭看到這些東西,或許能少難過一點,能很快忘記他這個滿身淤泥的累贅。
他坐在書桌前,藉着小夜燈微弱的光線,看着眼前整齊的一切,眼神空洞而平靜,沒有絲毫對世間的留戀,只有徹底的釋然,以及一絲無人察覺的、對宋昭的愧疚。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對宋昭很殘忍,可他實在撐不下去了,這份滿身淤泥的人生,他真的不想再繼續了。
他開始留意寢室裏的一切,目光在窗戶、在書桌角、在那些看似不起眼,卻能成爲致命工具的對象上,一一停留,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可怕的畫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即將解脫的平靜。他甚至開始盤算,要選在甚麼時候,選甚麼樣的方式,才能不被人打擾,才能徹底解脫,才能不讓宋昭看到他最狼狽、最不堪的樣子。
白天的時候,他依舊會去教室,依舊會坐在宋昭身邊,依舊會對着書本發呆,只是臉上再也沒有絲毫表情,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波瀾起伏,整個人都透着一股死氣沉沉的氣息。他不再和宋昭說話,不再回應宋昭的關心,無論宋昭跟他說甚麼,他都只是輕輕搖頭,或者沉默不語,目光渙散,不知道落在何處,周身散發着濃濃的疏離感,將宋昭,也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
宋昭將他所有的變化,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又不敢貿然靠近,不敢過多打擾,只能默默守在他身邊,無時無刻不關注着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做出甚麼傻事。
宋昭太瞭解溫秋言了,敏感、脆弱、又習慣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底,前一晚的安撫,不過是暫時穩住了他的情緒,卻沒能真正將他從自我厭棄的深淵裏拉出來。如今溫秋言這般異常的平靜,這般刻意的疏離,這般細緻入微地整理東西,絕非好事,這是一種徹底放棄自己的徵兆,是一種無聲的告別。
宋昭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隱隱察覺到,溫秋言心底,生出了最可怕、最讓人絕望的念頭——他想結束自己的生命,他想徹底逃離這一切,想從這個滿身淤泥的世界裏,徹底消失。
這個念頭,讓宋昭渾身發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連盛夏的熱浪,都無法驅散他心底的寒意。他不敢想象,若是溫秋言真的做了傻事,若是他失去了溫秋言,他該怎麼辦,他的世界,會徹底崩塌。
他想靠近溫秋言,想再次抱住他,想告訴他,他從來都不是淤泥,從來都不是累贅,想告訴他,他很乾淨,很美好,值得被愛,值得活下去。可每一次他靠近,溫秋言都會下意識地躲開,眼神裏的疏離與抗拒,清晰無比,讓他不敢輕易觸碰,生怕自己的舉動,會刺激到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溫秋言,會讓他更加極端。
宋昭只能默默守護着,不敢有絲毫的鬆懈,白天寸步不離地陪着溫秋言,上課、自習,目光始終不曾離開他;晚上回到寢室,他也不敢睡覺,不敢閉眼,就那樣靜靜地看着溫秋言,看着他蜷縮在牀頭,看着他沉默地整理東西,看着他眼神空洞地發呆,心底的心疼與焦急,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溫秋言心底的絕望,越來越濃烈,那份自殺的念頭,也越來越清晰,溫秋言整個人,都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會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再也無法挽回。
寢室裏的空氣,越來越壓抑,小夜燈的光線,越來越昏暗,蟬鳴依舊聒噪,盛夏的夜晚,漫長而難熬。
溫秋言蜷縮在牀頭,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腦海裏全是解脫後的平靜,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選好了方式,選好了時間,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宋昭睡熟,等整個世界都陷入沉睡,他就可以徹底解脫,再也不用承受這份痛苦,再也不用做那個滿身淤泥、讓人失望的溫秋言。
他緩緩擡起頭,空洞的目光,看向身邊不遠處的宋昭,藉着微弱的光線,他能看到宋昭擔憂的眼神,能看到宋昭眼底的紅血絲,能看到宋昭緊繃的側臉,那是連日來爲他擔心、爲他疲憊的模樣。
心底,劃過一絲細微的愧疚,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捨。
他捨不得宋昭,捨不得這份唯一的溫暖,可這份捨不得,相較於他心底的痛苦與自我厭棄,終究還是太微弱了。他告訴自己,長痛不如短痛,他離開,對宋昭,對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結果。
他輕輕閉上眼,不再看宋昭,不再看這個讓他痛苦的世界,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徹底消散,只剩下解脫前的平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越來越深,宋昭依舊沒有閉眼,依舊緊緊盯着溫秋言,他能感受到,溫秋言身上的死氣,越來越重,那份可怕的念頭,已經佔據了他的全部思緒,隨時都有可能付諸行動。
宋昭的心臟,懸到了嗓子眼,他渾身緊繃,雙手緊緊攥起,指節泛白,時刻準備着,在溫秋言做出極端舉動的那一刻,第一時間阻止他,哪怕會被溫秋言討厭,哪怕會打破這份平靜,他也絕不能讓溫秋言離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