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1/3)
第四十二章
盛夏的晨光通過寢室窗戶,灑下一地斑駁的碎金,本該是明媚溫暖的時刻,可籠罩在這間小小寢室的氛圍,依舊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窗外的蟬鳴比往日更早聒噪起來,熱浪一波接着一波撲向樓宇,空氣裏滿是燥熱的氣息,卻絲毫暖不透溫秋言周身的寒涼,也驅散不了宋昭眼底連日不散的焦灼與心疼。
自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阻攔過後,溫秋言依舊沒有從自我厭棄的深淵裏掙脫出來,他依舊沉默,依舊疏離,依舊固執地認定自己滿身淤泥、不配被善待,心底那隱祕又致命的自殺傾向,雖被宋昭硬生生拉住,未曾付諸行動,卻從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強行壓抑在心底,如同潛藏的暗流,隨時可能再次翻湧,將他徹底吞噬。
他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虛弱,往日裏即便敏感脆弱,也還有着少年人的清瘦挺拔,可如今,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脊背微微佝僂着,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連嘴脣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緒,只剩下一片化不開的灰暗與麻木,對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絲毫興趣,哪怕是宋昭寸步不離的守護,也只能讓他稍稍安定,卻無法撫平他心底的傷痛與絕望。
一整夜,宋昭幾乎沒有閤眼。
他始終緊緊抱着溫秋言,不敢有絲毫鬆懈,生怕自己一閉眼,身邊這個滿心傷痕的少年就會消失不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的單薄與瘦弱,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能感受到他輕得近乎微弱的呼吸,還有身體時不時傳來的、不易察覺的顫抖。
溫秋言睡得極不安穩,即便在宋昭溫暖的懷抱裏,即便沒有再被自殺的念頭徹底裹挾,也依舊深陷在凌亂破碎的夢魘中,眉頭始終緊緊蹙着,嘴脣抿成一道緊繃的直線,偶爾會發出細碎又無助的呢喃,手腳冰涼,渾身都透着一股病態的孱弱。
宋昭就那樣抱着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一遍遍低聲安撫,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他冰涼的身體,眼底的心疼與擔憂,濃得幾乎要溢出來。他看着懷中人憔悴不堪的模樣,看着他明明年紀輕輕,卻瘦得不成樣子,看着他整日沉默麻木、深陷負面情緒無法自拔,心裏早已篤定,溫秋言的狀態,早已不是簡單的情緒低落,也不是單純的心理脆弱,而是身體與心理,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他太清楚溫秋言的性子,長久以來,溫秋言活在家庭的重壓之下,整日被焦慮、自我否定裹挾,喫飯從來都是敷衍了事,心情低落時更是水米不進,常常一整天都不喫一口東西,即便宋昭平日裏百般叮囑、百般督促,他也總是提不起胃口,喫幾口便放下碗筷。長久以往,身體怎麼可能喫得消;而接連不斷的精神壓力、無人訴說的負面情緒、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早已把他的精神世界折磨得千瘡百孔,絕非簡單的陪伴與安撫就能痊癒。
必須帶他去醫院,做全面的身體檢查,更要做專業的心理評估。
這個念頭在宋昭心底無比堅定,沒有絲毫猶豫。他不能眼睜睜看着溫秋言繼續被病痛折磨,不能看着他在自我否定與死亡邊緣反覆掙扎,更不能讓他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哪怕溫秋言會抗拒,會牴觸,會覺得自己沒病、沒必要去醫院,他也絕不會放棄,絕不會妥協。
天微微亮的時候,溫秋言終於從淺眠中醒來,他緩緩睜開眼,眼底沒有絲毫剛睡醒的懵懂,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他動了動身體,想要從宋昭懷裏掙脫出來,動作遲緩又虛弱,稍微一動,便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發軟,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長時間的飲食不規律、精神高度緊繃、整夜整夜的失眠,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只是此前被他強行忽略,直到此刻,身體的不適感才鋪天蓋地地襲來,頭暈、乏力、心慌、胃部隱隱作痛,各種不適交織在一起,讓他忍不住蹙緊了眉頭。
“醒了?”宋昭立刻察覺到他的動靜,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是整夜未眠留下的疲憊,卻依舊溫柔又堅定,他輕輕扶着溫秋言,讓他靠在牀頭,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他,“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頭暈不暈?肚子餓不餓?”
溫秋言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渙散地落在前方,沒有焦點,對宋昭的關心,依舊沒有太多回應。他不想說話,不想動彈,甚至不想睜開眼,只想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隔絕所有的人與事,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減少一絲心底的痛苦。
宋昭看着他這副麻木虛弱的模樣,心疼得揪緊,卻沒有絲毫氣餒,他輕輕握住溫秋言冰涼的手,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遞過去,語氣認真又堅定,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卻又滿是溫柔:“秋言,我們今天不去學校了,我帶你去醫院。”
“不去。”
溫秋言幾乎是立刻給出了回應,聲音乾澀沙啞,帶着明顯的抗拒與牴觸,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與病恥感。
他不想去醫院,打心底裏抗拒。
他害怕醫院裏冰冷的器械,害怕面對醫生的詢問,更害怕被確診爲心理疾病。在他的認知裏,抑鬱症、雙向情感障礙這類病症,是難以啓齒的,是會被人另眼相看的,他本就覺得自己滿身淤泥、不堪一擊,若是再被粘貼“精神病”的標籤,他就真的徹底不配活在這世上,不配被宋昭守護了。
他固執地認爲,自己只是心情不好,只是想太多,只是情緒低落,只要忍一忍,熬一熬,就會過去,根本沒必要去醫院,沒必要做那些檢查。更何況,他不想讓宋昭看到自己狼狽又病態的模樣,不想讓宋昭知道,自己不僅心理上滿目瘡痍,身體也早已垮掉。
“我沒病,不用去醫院。”溫秋言垂下眼眸,聲音低低的,帶着一絲倔強的逃避,“我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你去上課吧,不用管我。”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怎麼會是累一下就好?”宋昭沒有生氣,也沒有逼迫,只是耐着性子,輕輕握住他再次躲開的手,這一次握得很輕,卻很堅定,不讓他抽走,“秋言,我知道你害怕,你牴觸,可你不能一直逃避,你的身體,你的情緒,早就出問題了,只有去醫院,讓醫生好好檢查,好好治療,你才能好起來,才能不再這麼痛苦。”
他看着溫秋言蒼白憔悴的臉,看着他瘦弱不堪的身體,語氣裏滿是心疼:“你總是不喫飯,失眠,頭暈,渾身沒力氣,這些都是身體發出的信號,不是簡單的累。你整日情緒低落,反覆自我否定,甚至有了不好的念頭,這些也不是你所謂的想太多,是生病了,是需要治療的病,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丟人的事。”
“生病不可怕,不敢面對纔可怕。我會一直陪着你,從頭到尾,寸步不離,不管檢查結果是甚麼,不管醫生說甚麼,我都陪着你一起面對,一起扛,不會讓你一個人。我們去醫院,好不好?就當是爲了我,爲了好好活下去。”
宋昭的話語,溫柔又有力量,一字一句,都敲在溫秋言的心上。他依舊抗拒,依舊想要逃避,可看着宋昭眼底滿滿的心疼與堅定,看着他眼底未散的紅血絲,看着他爲自己整日焦灼不安的模樣,他終究是沒能再說出拒絕的話。
他知道,宋昭是爲了他好,是真的擔心他,是真的不想讓他再繼續痛苦下去。若是他一直拒絕,一直逃避,只會讓身邊這個一直守護他的少年,更加擔心,更加疲憊。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了許久,溫秋言的指尖微微顫抖,眼底的抗拒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無助與妥協,他緩緩擡起眼,看向宋昭,眼神裏滿是茫然與不安,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好。”
得到溫秋言的同意,宋昭懸着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被心疼填滿。他沒有絲毫耽擱,立刻起身,先是細心地幫溫秋言整理好衣物,拿出一件輕薄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防止他受涼,又幫他收拾好隨身物品,動作輕柔又細緻。
隨後,宋昭扶着虛弱的溫秋言慢慢起身,溫秋言雙腳剛落地,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身體發軟,差點摔倒,宋昭連忙穩穩扶住他,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他,給予他全部的支撐。
溫秋言整個人都靠在宋昭身上,渾身沒有力氣,任由宋昭扶着自己,一步步慢慢往外走。從寢室到樓下,短短一段路,溫秋言走得異常艱難,呼吸急促,額頭冒出細密的冷汗,身體微微顫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弱到了極致。
宋昭全程放慢腳步,耐心地陪着他,時不時輕聲安撫,讓他彆着急,慢慢走,穩穩地支撐着他的身體,不讓他受到一絲一毫的磕碰。
走出寢室樓,盛夏的陽光刺眼又灼熱,溫秋言下意識地眯起眼,往宋昭懷裏縮了縮,他太久沒有好好出門,太久沒有接觸明媚的陽光,一時間竟有些難以適應,只覺得陽光晃得他眼睛生疼,也讓他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宋昭立刻用手擋在他眼前,爲他遮住刺眼的陽光,帶着他走到陰涼處,輕聲安撫他的情緒,隨後打車前往市區專業的醫院。
一路上,溫秋言都靠在宋昭懷裏,緊緊抓着宋昭的衣角,眼神裏滿是不安與惶恐,身體微微顫抖。宋昭緊緊抱着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一遍遍低聲安撫,給他力量,讓他不要害怕,告訴他自己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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