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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盛夏的夜,像是被浸飽了熱水的棉麻布料,厚重、黏膩,又帶着揮之不去的燥熱,沉沉地壓在整座城市的上空,連一絲通透的風都尋不見。城市的霓虹在遠處暈開一片模糊的光霧,校園裏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將樹影拉得綿長又寂寥,蟬鳴早已褪去了白日裏的聒噪,變得細碎、低沉,斷斷續續地縈繞在宿舍樓四周,像是一曲沉悶的伴奏,襯得這棟佇立在夜色裏的建築,愈發安靜,安靜到能清晰聽見每一扇窗戶裏,藏着的少年心事,與無聲的掙扎。

302宿舍的窗戶,只推開了一條窄窄的縫隙,溫熱的晚風從縫隙裏鑽進來,輕輕拂過書桌的邊緣,撩動着攤開在桌面上的習題冊,又緩緩掠過牀沿,卻始終無法吹散屋子裏那股濃稠得近乎化不開的沉默,也無法沖淡那份橫亙在兩人之間,小心翼翼又滿是煎熬的情緒。自醫院歸來,這間不大的宿舍,就成了一個盛滿隱祕與拉扯的容器,溫秋言和宋昭,同在一個空間,呼吸相聞,距離不過咫尺,可彼此之間,卻始終隔着一層薄薄的、卻又堅不可摧的窗紙,藏着各自未曾說破的心事,上演着一場無聲的、反覆的靠近與退縮。

那張印着冰冷醫學術語的體檢報告,被宋昭仔細摺疊好,收在了書桌抽屜的最深處,用一本厚厚的參考書壓着,像是想要藏起那份沉重,可它卻如同一個無形的烙印,深深烙在兩個人的心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們,這段關係裏,裹挾着病痛、自卑、心疼與隱忍,也藏着兩份不敢輕易宣之於口,卻又早已按捺不住的心意。

溫秋言坐在自己的單人牀上,背對着宋昭的方向,身姿依舊是掩不住的單薄,甚至比往日更顯孱弱。他雙腿微微彎曲,膝蓋併攏,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相互纏繞、摩挲,指節因爲反覆用力,泛出一片淡淡的青白,連骨節都顯得格外突兀。他的脊背沒有挺直,微微弓着,像是揹負着甚麼無形的重擔,整個人都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與落寞,沒有少年人該有的鮮活與挺拔,只剩一片沉寂的、近乎麻木的低落。

長長的睫毛如同被露水打溼的蝶翼,垂落得極低,密密匝匝地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不讓人窺見分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層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是怎樣翻江倒海的掙扎,是怎樣被自卑、病恥感、隱祕歡喜與自我否定,層層包裹,反覆撕扯的煎熬。每一寸思緒,每一個念頭,都像是細密的針,輕輕紮在他的心上,不痛,卻綿延不絕,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確診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徹底砸垮了他心底最後一道防線。重度抑鬱症、雙向情感障礙、嚴重營養不良、重度貧血……這些陌生又可怕的詞彙,從此和他的名字綁在了一起,成了他身上無法抹去的標籤,也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枷鎖。他開始愈發偏執地認定,自己就是一個殘缺的、黯淡的、滿身淤泥的人,是活在陰影裏,永遠見不得光的存在。他敏感、脆弱、情緒反覆,被病痛折磨得失去了對生活的所有熱情,整日陷在無盡的自我否定裏,覺得自己一無是處,覺得自己是所有人的負擔,是那個本該被遠離、被拋棄的存在。

而宋昭,是那樣耀眼,那樣美好,那樣乾淨明亮。他像春日裏最和煦的風,像夏日裏最澄澈的光,像秋日裏最溫暖的暖陽,像冬日裏最乾淨的初雪,渾身都散發着讓人忍不住靠近的溫柔與堅定。他成績優異,待人溫和,永遠從容篤定,永遠帶着讓人安心的力量,是所有人都喜歡的少年,是站在陽光裏,本該擁有無限順遂人生的人。

這樣耀眼的宋昭,和這樣不堪的自己,彷彿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個在雲端,一個在泥沼,永遠都不該有過多的交集。

可偏偏,宋昭給了他極致的溫柔,極致的守護,極致的偏愛。

從最初默默的陪伴,到後來耐心的開導,從不顧一切帶他去醫院,到寸步不離的悉心照顧,宋昭做了太多太多,多到讓溫秋言那顆早已冰封的心,一點點融化,多到讓他在日復一日的陪伴裏,滋生出了不敢言說的歡喜。

他依賴宋昭,貪戀宋昭懷裏的溫度,貪戀宋昭溫柔的話語,貪戀宋昭看向他時,眼底毫不掩飾的心疼。這份依賴,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在他心底悄悄生根、發芽,長成了一棵名爲喜歡的樹,枝繁葉茂,卻只能深埋心底,不敢露出分毫。

他喜歡宋昭的溫柔,喜歡宋昭的堅定,喜歡宋昭爲他着急的模樣,喜歡宋昭不顧一切守護他的樣子,喜歡宋昭身上所有的一切。這份喜歡,青澀、膽怯、又無比真摯,是他黑暗世界裏,唯一的一絲光亮,是他撐下去的唯一念想。

可這份喜歡,剛一冒頭,就被他死死地壓在心底最深處,永遠不敢宣之於口。

因爲他太自卑,太怯懦,太清楚自己的不堪。

他覺得自己滿身淤泥,配不上那樣乾淨明亮的宋昭;覺得自己的病痛,會成爲宋昭一輩子的拖累;覺得自己的陰暗、敏感、脆弱,會一點點消耗宋昭的耐心,最終讓宋昭厭倦,讓宋昭離開;更覺得,自己這份見不得光的喜歡,對宋昭而言,是一種打擾,是一種負擔,是一種玷污。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說出那份心意,會迎來怎樣的結果。是宋昭的錯愕,是宋昭的爲難,還是宋昭最終的疏遠與拒絕?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所以,他只能選擇僞裝,選擇退縮,選擇用冷漠和疏離,築起一道堅硬的外殼,將自己牢牢包裹,也將宋昭隔絕在外。

他開始刻意躲開宋昭的目光,每次宋昭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都會立刻垂下眼眸,或是看向別處,假裝毫不在意,假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開始刻意避開宋昭的靠近,每當宋昭朝他走近一步,他都會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保持着看似安全的範圍;他開始刻意拒絕宋昭的關心,宋昭叮囑他喫飯、吃藥、好好休息,他都只是淡淡點頭,或是沉默不語,從不主動回應,從不流露心底的波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躲開宋昭的視線,他的心都會狠狠揪緊,酸澀與不捨瞬間淹沒心底;每一次後退躲開宋昭的靠近,他都在心底默默掙扎,渴望靠近,卻又不得不遠離;每一次拒絕宋昭的關心,他都在無人看見的角落,滿心都是懊悔與煎熬。

他就像一個矛盾的結合體,一邊瘋狂地渴望着宋昭的溫暖,渴望着能永遠待在宋昭身邊,一邊又拼命地推開宋昭,逼着自己遠離,逼着自己放下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他在靠近與退縮的邊緣,反覆掙扎,反覆煎熬,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歡喜,所有的不安,所有的自卑,全都封存在心底,獨自承受,獨自折磨自己。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那些無法表露的情緒,一點點堆積在心底,成了無法解開的結,成了讓他徹夜難眠的枷鎖。

他會在深夜裏,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遍遍回想宋昭的溫柔,一遍遍告訴自己要清醒,一遍遍否定自己的心意;他會在宋昭轉身離開時,偷偷凝望他的背影,目光裏滿是不捨與眷戀,卻在宋昭回頭的瞬間,立刻收回目光,假裝若無其事;他會在宋昭爲他奔波忙碌時,滿心都是感動與心疼,卻始終不肯說一句感謝,不肯流露一絲一毫的在意。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矛盾的刺蝟,豎起渾身的刺,擋住了外界的傷害,也擋住了那個想要靠近他、溫暖他的人。

而坐在書桌前的宋昭,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地鎖定在溫秋言的身上,從未有過片刻的移開。

他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卻微微前傾,目光溫柔而綿長,緊緊落在溫秋言單薄的背影上,眼底翻湧着濃得化不開的心疼、隱忍、焦急,還有壓抑到極致,幾乎要衝破心底的深情與愛意。

他將溫秋言所有的僞裝,所有的躲閃,所有的矛盾與掙扎,全都看在眼裏,疼在心底。

他太瞭解溫秋言了,瞭解他的敏感,瞭解他的脆弱,瞭解他骨子裏的自卑與倔強,更瞭解他刻意僞裝的冷漠之下,藏着怎樣的溫柔與不安。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溫秋言的退縮,不是討厭,不是疏遠,而是自卑,是怯懦,是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份好,不配擁有他的守護。

從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沉默寡言、總是獨自坐在角落的少年開始,宋昭的心,就漸漸放在了溫秋言的身上。看着他獨自承受家庭的壓力,看着他在自我否定裏沉淪,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日漸消瘦,宋昭的心裏,就只剩下心疼。

他想要守護他,想要溫暖他,想要把他從泥沼里拉出來,想要讓他知道,他值得被愛,值得所有的美好。

最初是心疼,是想要守護的執念,可隨着日復一日的陪伴,隨着一次次的靠近,隨着看清溫秋言骨子裏的溫柔與純粹,這份心疼,漸漸變質,發酵成了深沉的、無法割捨的愛意。

他喜歡溫秋言,喜歡他沉默下的溫柔,喜歡他脆弱裏的倔強,喜歡他乾淨純粹的靈魂,喜歡他所有不爲人知的模樣。不管他是陽光開朗,還是沉默低落,不管他是健康順遂,還是被病痛纏身,他都喜歡。

這份喜歡,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同情憐憫,而是深思熟慮,是發自內心的篤定,是想要一輩子守護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的決心。

他想告訴溫秋言,他從來都不不堪,從來都不殘缺,從來都不是負擔;他想告訴溫秋言,他的喜歡,無關病痛,無關外在,只是因爲他是溫秋言;他想把溫秋言緊緊擁在懷裏,替他驅散所有的陰霾,替他扛下所有的痛苦,讓他再也不用獨自承受,再也不用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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