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1/4)
第四十四章
高三(1)班的教室,永遠被一層沉悶且緊繃的氛圍牢牢包裹着,像是一塊被反覆擠壓的海綿,空氣裏瀰漫着試卷油墨的味道、粉筆灰的乾澀氣息,還有少年人壓抑不住的躁動,混雜在一起,凝成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張力。黑板右側牆上釘着的高考倒計時日曆,鮮紅的數字被值日生長長的粉筆劃線,日復一日更替,每一筆都重重砸在每一個高三生的心上,提醒着這場關乎未來的戰役,已然進入倒計時,所有人都該埋首書卷,心無旁騖。
堆棧如山的複習數據、錯題本、模擬試卷,在每一張課桌上堆起高高的壁壘,將埋頭其中的少年少女,隔絕在各自的小世界裏。平日裏的教室,除卻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響、老師講題時抑揚頓挫的聲音、偶爾的咳嗽與翻書聲,再無多餘的喧鬧,所有人都被裹挾在高考的洪流裏,自顧不暇,鮮有精力去關注旁人的瑣事。可這份長久以來的平靜與專注,卻在這一日,被悄無聲息蔓延開來的流言,徹底打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細碎議論、所有暗藏的好奇與調侃,全都齊刷刷聚焦在靠窗第三排,那一對緊緊挨在一起的同桌身上——溫秋言和宋昭。
兩人成爲同桌,已然半載有餘。
起初,不過是班裏最尋常不過的同桌組合,一個沉默寡言、身形孱弱、整日埋着頭,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離,成績不算拔尖,卻始終安安靜靜,從不給旁人添任何麻煩;一個沉穩內斂、溫潤可靠、成績優異,是老師眼中的佼佼者,是同學眼裏值得信賴的夥伴,待人謙和,做事妥帖。
彼時,兩人同桌而坐,相處模式平淡又剋制,上課各自專注聽講,下課各自安靜休憩,偶爾有學習上的交流,也皆是點到即止,沒有過多的親暱,也沒有絲毫的矛盾,在滿是學習壓力的高三教室裏,普通得近乎透明,從未引起過任何人的過多關注。
可一切,都在溫秋言身體頻頻抱恙、宋昭毫無保留的悉心照料之後,悄然發生改變;更在那個宿舍深夜,未說破的心事徹底攤開、那個失控又帶着強制意味的親吻落下之後,變得徹底不同。
兩人之間,早已不再是單純的同桌關係,心底藏着青澀又隱祕的情意,藏着彼此牽掛的悸動,藏着靠近又退縮的拉扯。這份獨屬於兩人的隱祕心事,本就還在小心翼翼的摸索與適應之中,還未曾在平靜的時光裏,找到一個合適的相處節奏,卻不曾想,一夜之間,毫無預兆地,被搬上臺面,暴露在全班同學的目光之下,淪爲流言的中心,被揣測、被議論、被起鬨、被調侃,將本就心思敏感的兩人,徹底推入極致的尷尬與窘迫之中。
流言的滋生,從無確切的源頭,卻傳播得迅猛而徹底。
或許是前一日放學,有人撞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校園,彼此之間的氛圍太過微妙,沉默中藏着旁人無法介入的繾綣;或許是平日裏,宋昭對溫秋言的照料太過細緻入微,遠超普通同學的界限,早晚叮囑飲食、時刻關注狀態、生病時全程陪護,樁樁件件,皆被有心人看在眼裏;或許是課間,兩人不經意間的眼神交匯,藏着無法掩飾的溫柔與閃躲,被旁人捕捉到蛛絲馬跡。
一點微小的端倪,在壓抑許久、急需一絲消遣的高三班級裏,迅速發酵,如同投入乾草堆的星火,瞬間燃起燎原之勢,在課間的交頭接耳中、在傳遞的小紙條上、在眼神交匯的心照不宣裏,快速傳遍教室的每一個角落。
起初,只是小範圍的私下議論,聲音壓得極低,幾個關係要好的同學湊在一起,腦袋緊緊挨在一起,目光時不時瞟向溫秋言和宋昭的方向,嘴角掛着玩味的笑意,低聲交流着彼此的猜測,語氣裏滿是好奇與探究。
“你們有沒有發現,宋昭跟溫秋言兩個人,關係真的太不一般了,宋昭對溫秋言簡直好得沒話說,比親兄弟還要親。”
“何止是不一般,前段時間溫秋言身體不舒服,宋昭直接請假陪他去醫院,一整節課都沒上,回來之後還天天給他帶早餐、提醒他吃藥,從來沒見過宋昭對誰這麼上心過。”
“他倆不是同桌嗎?天天坐在一起,肯定關係比別人親近點,不過說實話,他倆在一起的氛圍,真的怪怪的,跟別的同桌完全不一樣。”
“甚麼叫怪怪的,我看你是沒看明白,你沒注意嗎?溫秋言整天就只跟宋昭說話,別人跟他搭話他都不理,而且一跟宋昭說話就臉紅,眼神都躲躲閃閃的。”
“難不成真的是我們想的那種關係?兩個男生,還是同桌,這也太讓人意外了吧。”
“肯定是!不然宋昭幹嘛對他這麼好,你看宋昭看溫秋言的眼神,溫柔得都不一樣,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裏面絕對有問題。”
細碎的議論聲,混雜在課間的喧鬧裏,若有似無,卻精準地飄進溫秋言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狠狠紮在他的心上。
溫秋言抱着剛從書包裏拿出來的課本,指尖死死攥着課本的邊角,指節因爲過度用力,泛出一片冰冷的青白,連骨節都微微凸起。他剛走到座位旁,還沒來得及坐下,周身的血液就彷彿瞬間凝固,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他垂着頭,長長的睫毛如同被狂風驚擾的蝶翼,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慌亂、窘迫、自卑與不安。耳邊那些若有似無的議論、調侃的語氣、探究的口吻,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本就生性敏感,骨子裏帶着深入骨髓的自卑與怯懦,習慣了沉默,習慣了蜷縮在角落,習慣了不被關注、不被議論,從來都不敢成爲人羣的焦點,更不敢承受這般漫天的揣測與調侃。
他和宋昭之間的情意,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祕密,是深夜裏纔敢直面的悸動,是不敢暴露在陽光之下的隱祕。他從未想過,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會以這樣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所有人窺探、議論,成爲別人消遣的談資。
他害怕旁人異樣的目光,害怕那些戲謔的調侃,害怕自己的不堪與脆弱,被赤裸裸地展現在衆人面前;更害怕因爲自己,讓宋昭也被捲入這場流言之中,被旁人指指點點,陷入與他一樣的尷尬與難堪。
站在他身旁的宋昭,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宋昭身形挺拔,站在溫秋言身側,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周身的氣質沉穩而溫潤,可此刻,眉頭卻緊緊蹙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不悅。他也清晰地聽到了周遭那些細碎的議論,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探究又玩味的目光,瞬間明白,他和溫秋言之間的事,已然被全班知曉,流言已然四起。
他低頭看向身側的溫秋言,看着他渾身僵硬、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模樣,看着他死死攥着課本、極力隱忍的樣子,心底瞬間被濃濃的心疼填滿,同時,又升起一股對這些無端議論的不悅。
他不在乎旁人的議論,不在乎別人的眼光,更不在乎自己是否會被捲入流言的漩渦,可他唯獨在乎溫秋言。他太清楚溫秋言的敏感與脆弱,太明白這些流言蜚語,對於本就身心俱疲的溫秋言而言,是多麼沉重的打擊,會讓他陷入怎樣的自我否定與窘迫之中。
宋昭不動聲色地往溫秋言身邊靠了靠,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一部分投射過來的目光,微微俯身,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安撫:“別害怕,別在意,他們只是隨口亂說,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聲音低沉溫柔,帶着一如既往的安撫力量,若是平日裏,定然能讓溫秋言慌亂的心,瞬間平靜下來。可此刻,在漫天流言的裹挾下,在周遭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宋昭這般親近的安撫,反倒讓溫秋言更加窘迫。
溫秋言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擾,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狠狠避開宋昭的靠近,也避開了他溫柔的安撫。他甚至不敢擡頭看宋昭一眼,低着頭,慌亂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全程一言不發,將自己的頭埋得極低,幾乎要埋進胸前的課本里,只想徹底隱藏自己,避開所有的目光與議論。
他不是不領情,不是想要疏遠宋昭,而是此刻,他根本不敢與宋昭有任何一絲一毫的親近。
他怕,怕兩人之間任何一個細微的交互,都會被旁人放大,都會引來更加肆無忌憚的議論與調侃;怕自己眼底的慌亂與窘迫,被宋昭盡收眼底;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內心的情緒,在衆人面前露出破綻,讓兩人陷入更加難堪的境地。
所以,他只能選擇刻意的疏遠,刻意的躲避,用這種笨拙又無奈的方式,試圖減少旁人的關注,平息這場突如其來的流言。
宋昭看着他倉皇躲閃的動作,看着他坐下後,緊緊貼着課桌邊緣,拼命往自己這邊縮,恨不得將自己嵌進課桌裏的模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心疼,卻也終究沒有再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