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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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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盛夏的燥熱是從黎明時分就開始蔓延的,天邊剛翻出魚肚白,還未完全升起的朝陽,就已經裹着滾燙的溫度,將整座校園籠罩其中。操場邊的香樟樹鬱鬱蔥蔥,層層疊疊的綠葉在微風裏輕輕晃動,卻擋不住熾烈的日光,蟬鳴從枝葉深處炸開,一聲接着一聲,此起彼伏,聒噪又熱烈,像是要把整個盛夏的喧囂都傾盡,也像是少年人心底壓抑不住、翻湧不休的心事,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肆意喧囂,卻又不敢真正宣之於口。

高三(1)班的教室裏,老舊吊扇在天花板上有氣無力地轉動着,扇葉切割着悶熱黏稠的空氣,吹起桌面上堆棧的試卷邊角,帶來一絲微弱的風,卻絲毫驅散不了白日裏積攢的暑氣,更驅散不了宋昭心底,那如同盛夏熱浪一般,滾燙濃烈、卻又不得不死死壓制的愛意與掙扎。

靠窗第三排的座位,是獨屬於他和溫秋言的角落,日光通過香樟枝葉的縫隙,碎成斑駁陸離的光點,洋洋灑灑地落在兩人的課桌、肩頭、發頂,暖金色的光線溫柔又炙熱,將少年人的身影勾勒得柔和而清晰。溫秋言坐在課桌內側,身形依舊單薄,乾淨的夏季校服穿在他身上,透着幾分清瘦,他微微低着頭,握着筆的指尖輕輕蜷縮,目光落在攤開的複習試卷上,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忐忑與悸動,只有時不時泛紅的耳尖,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靜。

而宋昭,就坐在溫秋言身側,不過咫尺之遙,彼此的胳膊相鄰而放,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彷彿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近到能看清溫秋言臉頰細小的絨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如同盛夏晚風一般清淺的皁角香。

距離那場漫長又煎熬的冷戰徹底和解,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天。

十天裏,盛夏的熱浪一日勝過一日,校園裏的香樟葉愈發繁茂,蟬鳴愈發聒噪,兩人之間的氛圍,也漸漸褪去了冷戰後的拘謹與尷尬,慢慢找回了往日的默契與溫柔。教室裏,他們並肩刷題,偶爾交換筆記,宋昭會耐心幫溫秋言講解難題,溫秋言會默默幫宋昭整理好散落的試卷;二人間宿舍裏,不再是死寂的沉默,睡前會有輕聲的叮囑,會分享一天的瑣事,宋昭依舊會把備好的藥箱放在顯眼處,依舊會記得溫秋言所有的喜好與禁忌,所有細碎的、溫柔的陪伴,都和從前一模一樣,從未改變。

可只有宋昭自己清楚,在這份看似平靜安穩的陪伴之下,他的內心,正經歷着怎樣洶湧澎湃、又無比剋制隱忍的掙扎,怎樣如同盛夏烈日一般滾燙、卻又不敢展露分毫的愛意煎熬。

他對溫秋言的喜歡,從來都比這盛夏的陽光還要熾烈,還要赤誠,還要根深蒂固。

這份喜歡,始於年少初見時的留意,紮根於朝夕相伴的同桌時光,沉澱於兩人同住一間二人間宿舍的朝夕相處,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爲他生活裏最本能的執念與牽掛。

他見過溫秋言最膽小怯懦的模樣,總是獨自縮在角落,不敢與人對視,說話輕聲細語,遇到一點爭執就會侷促不安,滿眼無措;他見過溫秋言最敏感脆弱的模樣,一句無心的話語,就能讓他低落許久,陷入無盡的自我懷疑,眼底滿是自卑與落寞;他見過溫秋言最溫柔乾淨的模樣,會默默幫同學撿起掉落的書本,會對着流浪貓輕聲投餵,會在得到一點善意時,滿眼都是歡喜與感激;他更見過溫秋言最倔強勇敢的模樣,爲了維護他,爲了堵住那些詆譭他的污言穢語,褪去所有的膽小與懦弱,孤身一人,直面五個身強力壯的男生,哪怕被打得滿身是傷,哪怕渾身狼狽,也從未退縮,從未低頭。

這個看似孱弱、敏感、膽小的少年,佔據了他整個青春所有的目光,牽動着他所有的情緒,讓他忍不住想要傾盡所有,去呵護,去守護,去偏愛。

盛夏的每一寸時光,都見證着他藏在細節裏的溫柔與愛意。

清晨,他會提前十分鐘來到教室,幫溫秋言擦乾淨桌面積攢的薄塵,打開窗戶,讓清晨微涼的風進來,再把提前買好的、貼合溫秋言虛弱腸胃的早餐,悄悄放在他的桌洞;午後,陽光太過刺眼,他會悄悄拉上窗簾,擋住直射向溫秋言的日光,怕晃到他的眼睛,怕他被燥熱擾得心煩;黃昏,夕陽灑滿教室,他會放慢刷題的速度,陪着溫秋言一起靜坐,享受獨屬於兩人的、靜謐的黃昏時光;夜晚,回到二人間宿舍,他會時刻留意溫秋言的傷口恢復情況,叮囑他按時塗藥,提醒他早點休息,別熬夜刷題。

所有的愛意,都藏在這些不爲人知的細碎舉動裏,在盛夏的熱浪裏不斷升溫,不斷髮酵,愈發濃烈,愈發洶湧,幾乎要衝破他心底所有的理智與剋制,讓他想要不顧一切,對着溫秋言,說出那句積攢了無數日夜、在心底反覆演練了千萬遍的告白。

他太想告白了。

這份想要告白的衝動,在每一個盛夏的瞬間,都被無限放大,一次次衝擊着他的理智,讓他難以壓制。

是清晨,溫秋言揹着書包走進教室,睡眼惺忪,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邊,輕聲說一句“我來了”,那一刻,他握着筆的手驟然收緊,心底的愛意翻湧而上,告白的話語瞬間衝到喉頭,幾乎要脫口而出。

是課間,悶熱的風捲着聒噪的蟬鳴吹進教室,溫秋言遇到難解的習題,眉頭微微蹙起,輕輕咬着筆頭,側臉溫順又無助,他看着這樣的溫秋言,滿心都是心疼與寵溺,只想立刻放下手中的筆,握住他的手,告訴他,往後所有的難題,自己都會陪他一起解決,往後所有的風雨,自己都會替他遮擋。

是午後,溫秋言趴在桌上小憩,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着,呼吸平緩,毫無防備,陽光落在他白皙的臉頰上,暖融融的,他坐在身側,靜靜看着,心底的愛意如同潮水般氾濫,只想俯身下去,輕輕擁住他,將所有深藏的愛意,一字一句,說給他聽。

是黃昏,夕陽將天邊染成絢爛的橘紅色,盛夏的晚風帶着一絲難得的微涼,拂過兩人的髮絲與衣角,彼此並肩而坐,身影在餘暉裏緊緊交疊,溫秋言偷偷擡眼看向他,目光相撞時,又慌忙躲閃,眼底的悸動與忐忑清晰可見,那一刻,他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的衝動,恨不得立刻握住溫秋言微涼的手,將自己所有的深情、所有的執念、所有的喜歡,毫無保留,全盤托出。

是夜晚,回到只有兩人的二人間宿舍,盛夏的晚風通過窗戶吹進來,帶着窗外草木的清香,燈光暖黃柔和,溫秋言乖乖坐在牀邊,聽着他叮囑傷口注意事項,時不時輕輕點頭,耳尖泛着淡淡的紅暈,溫順又羞澀,這樣的溫秋言,瞬間擊潰他所有的剋制,讓他想要將人擁入懷中,訴說所有的思念與愛意,告訴溫秋言,他有多重要。

他在無數個盛夏的白天與黑夜,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演練着告白的場景,斟酌着告白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生怕不夠真誠,不夠鄭重,不夠配得上他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他想,在一個夕陽溫柔的黃昏,或是在一個晚風微涼的夜晚,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教室,或是在專屬他們的二人間宿舍裏,他會輕輕握住溫秋言的手,看着他清澈又慌亂的眼眸,一字一句,無比鄭重、無比真誠地告訴他:“溫秋言,我喜歡你,從始至終,只喜歡你。這份喜歡,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年少衝動,是日復一日的陪伴,是深思熟慮的決定,是想要陪你走過往後無數個盛夏、無數個春秋的篤定。不管你膽小、敏感、自卑,還是會衝動犯錯,我都喜歡,喜歡你的每一個樣子,珍惜你的每一份真心。以前,我默默守護你;往後,我想光明正大陪着你,再也不讓你受委屈,再也不讓你陷入不安,再也不讓我們經歷那樣的冷戰與疏離。”

他想告訴溫秋言,那場冷戰,他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責怪,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想要離開,所有的沉默與疏離,不過是被那句違心的話刺痛後的倔強,是不知所措後的僞裝,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放下過,沒有停止過喜歡;他想告訴溫秋言,看到溫秋言滿身傷痕、跌跌撞撞回到宿舍的那一刻,他有多害怕,有多心疼,有多恐懼失去,那份後怕,至今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頭一顫;他想告訴溫秋言,失而復得之後,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珍惜這份感情,更加想要牢牢抓住眼前的少年,再也不放開。

這些話語,在他心底翻湧了千萬遍,每一個字,都飽含着他最赤誠、最濃烈、最堅定的愛意,是他藏了整個青春的心事,是他最真切的心聲。

可每一次,當告白的話語衝到嘴邊,當心底的衝動即將衝破理智,當他即將放下所有剋制,想要開口的瞬間,他都會硬生生停下,強行壓制住所有的洶湧愛意,將那些滾燙的話語,一次次重新咽迴心底,化作無聲的嘆息,消散在盛夏的熱風裏,只留下無盡的隱忍與剋制,留下滿心的掙扎與煎熬。

不是不愛,恰恰是因爲愛得太深,愛得太認真,愛得太小心翼翼,纔不敢貿然前行,不敢輕易表露,不敢驚擾到眼前這個,如同盛夏枝頭最柔軟的花瓣一般,敏感脆弱、經不起半點驚擾的少年。

宋昭太瞭解溫秋言了,瞭解到他的一個眼神、一個小動作,就能讀懂他心底所有的情緒。

溫秋言骨子裏的自卑、敏感、膽小、缺乏安全感,是刻在骨髓裏的,是長久以來的性子,從未改變。他就像一株脆弱的小草,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陷入不安,陷入自我懷疑,蜷縮回自己的小世界裏。

曾經那場冷戰,不過是彼此的沉默與疏離,沒有爭吵,沒有指責,卻已經讓溫秋言陷入了無盡的愧疚、後悔與自我折磨之中。在那些燥熱難安的盛夏日子裏,他看着溫秋言日漸消瘦,看着他整日眼底落寞、寢食難安,看着他小心翼翼、侷促不安,看着他因爲一句無心的流言,就衝動到不顧一切與人打架,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狼狽不堪。

那段日子,溫秋言的每一分脆弱,每一次難過,每一道傷口,都像一根細密的針,狠狠紮在宋昭的心上,讓他心疼到窒息,也讓他徹底明白,自己的每一個決定,每一次舉動,都關乎着溫秋言的喜怒哀樂,關乎着他的情緒與狀態。他不能任性,不能衝動,不能只顧及自己想要告白、想要傾訴心意的渴望,而忽略了溫秋言的承受能力,忽略了他敏感脆弱的內心。

如今,盛夏依舊,蟬鳴依舊,日光依舊熾烈,他們終於熬過了冷戰,終於找回了往日的溫柔與陪伴,溫秋言也剛剛放下心底的愧疚與拘謹,慢慢卸下防備,一點點適應這份安穩,眼底終於重新有了細碎的笑意,不再整日惶恐不安,不再整日陷入自我懷疑。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溫秋言終於重新找回了安心與平靜。

而宋昭,不敢賭,也賭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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