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1/3）
第五十七章
江城的盛夏熱浪翻湧着，像一張密不透風的金色巨網，將整座校園牢牢罩住。黏膩的熱氣裹着草木的腥甜，黏在每一寸皮膚上，連晚自習後的晚風都帶着灼人的溫度，織成一層滾燙的紗，籠罩着二人的身影。
晚自習的下課鈴聲終於劃破江城一中的死寂，粉筆灰在昏黃的燈光裏簌簌飄落，同學們三三兩兩收拾着書包，腳步聲、交談聲、桌椅挪動聲交織成一片，喧鬧的聲浪漫過走廊，又慢慢消散在校園的梧桐樹蔭裏。
溫秋言坐在座位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書包帶的尼龍紋路，目光卻黏在宋昭的側臉上。少年正低頭整理着兩人的錯題本，紅筆在紙張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批註，額角滲出的薄汗，順着下頜線慢慢滑落，滴在衣領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的計劃，早在一小時前就已在心底醞釀成熟——趁宋昭回宿舍的路上，偷偷躲起來，嚇他一跳。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念頭，而是高三枯燥日子裏，他偷偷策劃的小驚喜。他想象過無數種場景：宋昭發現他不見時，慌亂地四處張望；宋昭推開宿舍門，發現空無一人時的愣神；還有最後，被他突然跳出來時，那副哭笑不得的模樣。
爲了這個計劃，他特意提前收拾了書包，把厚重的課本換成了輕便的帆布包，減輕行動的負擔；特意觀察了教室到宿舍的每一條路線，找到了那個最隱蔽的埋伏點——宿舍樓道拐角的廢棄雜物間，那裏堆着落滿灰塵的拖把和掃帚，足夠將他整個人藏起來，又能清晰地聽到宋昭的腳步聲。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
剛走出教室，宋昭就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少年停下腳步，轉身看向他，目光溫柔而篤定，指尖輕輕勾住他的手腕，語氣裏滿是擔憂：“言言，怎麼了？腳步這麼輕，是不是累了？累了我們就慢點，別趕時間。”
溫秋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原本雀躍的惡作劇心思，瞬間就被這溫柔撞得煙消雲散。他看着宋昭眼底全然的在意，看着那額角滲出的、和自己一樣的薄汗，看着對方那雙總是盛滿他的少年，根本無法說出“我要嚇唬你”的話。
可他又不想放棄，那點小小的、屬於少年人的狡黠，在心底偷偷作祟。他掙了掙宋昭的手，故作輕鬆地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刻意的輕快，卻藏不住些許慌亂：“沒、沒甚麼，就是突然想繞點路，去接杯水。”
宋昭立刻了然，眼底閃過一絲無奈的笑意，卻沒有絲毫的責備。他反手握住溫秋言的手，掌心溫暖而乾燥，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手背，語氣溫和得能化開盛夏的熱氣：“好，那我陪你。別走丟了，這裏的走廊燈有點暗，我牽着你。”
溫秋言的心底湧上一股暖流，卻還是不死心。他藉着接水的由頭，悄悄脫離宋昭的視線，往走廊盡頭的方向鑽。那裏的燈光更暗，幾乎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通過窗戶，灑下一縷清冷的光，剛好照亮那個廢棄的雜物間。
他輕手輕腳地推開雜物間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他屏住呼吸，貓着腰鑽進去，將身後的門輕輕虛掩上，只留一條能容他窺探的縫隙。
雜物間裏堆滿了廢棄的桌椅和落滿灰塵的拖把，空氣裏瀰漫着一股陳舊的、木質的氣息。溫秋言貼在冰冷的門板後，後背抵着粗糙的木板，心臟“咚咚”地跳着，像一隻要撞破胸膛的小獸。他攥着書包帶的手指微微發白，指尖因爲緊張而出汗，卻還是忍不住，嘴角悄悄上揚，勾勒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在等。
等宋昭的腳步聲，等他路過這個拐角，等他發現空無一人的宿舍，等他那副慌亂的模樣。
走廊裏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宋昭。
腳步放得很輕，帶着一絲刻意的放緩，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顯然是在惦記着他的安危。溫秋言能清晰地聽到，那腳步聲裏藏着的溫柔，那是隻屬於他的，宋昭的腳步。
他的心跳更快了，指尖微微發顫，做好了突然跳出去的準備。他深吸一口氣，將身體往後縮了縮，攥緊了書包帶，眼睛緊緊盯着門外的方向，屏住呼吸，等待着那個瞬間。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溫秋言能聽到，宋昭在路過教室時，還輕輕喊了一句：“言言，跟上我，別落單。”
那聲音，通過走廊的空氣，精準地傳進他的耳朵裏，像一根柔軟的線，輕輕纏繞住他的心臟。
他的惡作劇心思，在這一刻，突然就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愧疚和心疼。
他想，宋昭一定一路都在回頭找他，一定在擔心他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走丟了。
可腳步聲，已經到了雜物間的門口。
停了。
溫秋言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不敢出聲，生怕破壞了這場未竟的惡作劇。
下一秒，一聲熟悉的、清潤的嗓音，隔着門板，輕輕傳了進來：“言言？”
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還有滿滿的擔憂，像一顆小石子，精準地砸在溫秋言的心尖上。
他攥着門板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想出聲回應，卻又想完成那個惡作劇，心底的兩個念頭激烈地拉扯着，讓他進退兩難。
可宋昭像是篤定他就在這裏，沒有絲毫的猶豫，又輕輕叩了叩門板，聲音放得更柔了：“言言，我知道你在，別躲了。外面熱，別悶壞了，我給你帶了冰的綠豆湯，在宿舍裏等着呢。”
話音落下，溫秋言聽到，宋昭的腳步輕輕挪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繞到雜物間的窗戶邊。
他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