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1/4)
第七十九章
盛夏的燥熱愈發濃稠,連清晨的風都帶着灼人的暖意,江城一中的每一寸空氣裏,都瀰漫着高考前夕的緊繃與焦灼。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被粉筆一遍遍刷新,越來越小,像一根無形的弦,緊緊繃在每個高三學子心頭,稍一觸碰,便是滿心的慌亂與壓力。
宋昭和溫秋言依舊是教室與二人寢兩點一線,同桌而坐,同寢而息,日復一日地埋首於書山題海,朝着復旦大學的目標,咬牙堅持。宋昭始終是那個沉穩堅定的守護者,會在溫秋言情緒低落時緊緊握住他的手,會在他焦慮不安時輕聲安撫,會一遍遍告訴他,別擔心,他們一定會一起奔赴復旦。
外界的阻礙早已消散,宋昭父母的疼愛與支持,成了溫秋言最堅實的後盾,班主任鄭清禾的包容,好友郭景行、夏舒然的陪伴,也讓這段備考時光,多了幾分暖意。可即便如此,溫秋言心底的愧疚與不安,卻從未真正消散,反而隨着高考的臨近,如同藤蔓般瘋狂蔓延,將他緊緊纏繞,幾乎喘不過氣。
他太過敏感,也太過懂事。
從小到大,原生家庭帶來的自卑與怯懦,早已刻進他的骨血裏。父親溫庭洲的家暴、母親譚薇的冷漠,讓他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是個不配被愛、不配擁有美好的人。即便後來遇到了宋昭,擁有了他全部的愛意與守護,得到了宋昭父母視如己出的疼愛,那份深埋心底的自我否定,依舊時刻縈繞着他。
在這段感情裏,他始終覺得自己是處於弱勢的一方。
宋昭耀眼、優秀、沉穩、堅定,家境優越,父母開明,擁有他這輩子都奢求不來的一切。宋昭本該擁有更順遂的人生,本該不用承受校園流言的非議,不用被他糟糕的原生家庭牽連,不用在備考的關鍵時期,還要分神安撫他的情緒,替他扛下所有的風雨。
是他,拖累了宋昭。
是他的出現,打破了宋昭原本平靜的生活;是他的敏感脆弱,讓宋昭整日爲他憂心;是他不堪的家庭,讓宋昭跟着承受不必要的麻煩與壓力;也是他,讓這段純粹的感情,充滿了坎坷與非議。
這份愧疚,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日夜壓在溫秋言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
而隨着高考越來越近,這份愧疚,又與對未來的恐慌交織在一起,化作無盡的不安,徹底將他吞噬。
他害怕,害怕自己不夠優秀,害怕自己多年的努力終究是徒勞,害怕在高考這場戰役中失利,考不上覆旦大學。
他怕自己配不上如此耀眼的宋昭,怕自己沒辦法和宋昭奔赴同一個未來,怕他們堅守了這麼久的約定,最終淪爲泡影;更怕自己的失敗,辜負了宋昭日復一日的陪伴與守護,辜負了宋昭父母滿心的信任與期待,辜負了他們無數個日夜並肩刷題的努力,辜負了彼此不顧一切堅守的真心。
這些負面情緒,他不敢告訴宋昭,不敢在他面前展露分毫。
他太清楚宋昭對他的在乎,太清楚宋昭爲了讓他安心,付出了多少。他不想因爲自己的胡思亂想,再次讓宋昭擔心,不想再成爲宋昭的負擔,只能將所有的愧疚、不安、自我否定,全都默默藏在心底,獨自承受,獨自煎熬。
白日裏在教室,作爲同桌,他會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跟着宋昭的節奏聽課、刷題、整理錯題,努力維持着平靜專注的模樣。每當宋昭不經意間看向他,眼神裏滿是溫柔與鼓勵時,他都會強擠出笑容,回應宋昭,可心底的慌亂,卻愈發洶湧。
他會在宋昭認真講解錯題時,悄悄走神,看着宋昭專注的側臉,滿心都是自責。眼前的少年,本該心無旁騖地衝刺高考,卻因爲他,總要分神照顧他的情緒,替他遮擋風雨。若是沒有自己,宋昭一定能更輕鬆,更毫無牽掛地奔赴自己的前程。
他會在模擬考成績出來時,哪怕兩人的成績依舊穩居前列,也會陷入無端的自我懷疑。反覆覈對每一道錯題,一遍遍質疑自己的能力,覺得自己當下的成績,不過是僥倖,距離復旦的目標,依舊遙不可及。
他會在看到宋昭爲了兩人的未來,拼盡全力努力時,滿心都是愧疚。覺得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優秀,配不上宋昭的付出,生怕自己最終拖了宋昭的後腿,讓兩個人多年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課堂上,老師反覆強調高考的重要性,梳理着衝刺階段的複習重點,每一句話,都像是敲在溫秋言的心頭。身邊的同學都在埋頭苦讀,每個人都在爲自己的未來奮力拼搏,這份緊張的氛圍,更是讓他的不安,被無限放大。
他常常握着筆,盯着書本上的知識點,半天看不進去一個字,腦海裏反覆浮現的,全是“考不上覆旦”“拖累宋昭”“辜負所有人”這些可怕的念頭,指尖冰涼,渾身緊繃,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沉重。
明明宋昭就坐在他身邊,只要一轉頭,就能觸碰到他的溫度,就能得到他的安撫,可溫秋言卻依舊覺得,自己被困在無盡的自我煎熬裏,無法掙脫。
他不敢表現出絲毫異樣,只能強迫自己收回思緒,逼迫自己盯着書本,強迫自己動筆做題,可越是強迫,心底的焦慮就越嚴重,做題時頻頻出錯,原本熟記的知識點,也會在關鍵時刻變得模糊,這種狀態,讓他愈發自我否定。
好不容易熬到晚自習結束,兩人並肩走在回二人寢的小路上,盛夏的晚風帶着些許涼意,吹走了白日的燥熱,卻吹不散溫秋言心頭的陰霾。
宋昭察覺到他的沉默,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一如既往地溫暖有力,輕聲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累了?”
溫秋言低着頭,不敢看宋昭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愧疚與不安被他看穿,只能輕輕搖頭,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沒有,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難掩心底的慌亂,宋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心底隱隱有些擔憂。他太瞭解溫秋言了,即便溫秋言刻意掩飾,他也能輕易看穿,他的小朋友,又陷入了自我內耗,又在獨自承受那些負面情緒。
可宋昭沒有戳破,只是握緊了他的手,腳步放得更慢,語氣溫柔地安撫:“別給自己太大壓力,累了就歇一歇,我們不用趕進度,按自己的節奏來就好,不管怎麼樣,我都陪着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溫秋言的眼眶瞬間泛紅。
宋昭越是溫柔,越是包容,越是無條件地守護他,他心底的愧疚就越濃烈。
他何其有幸,能遇到宋昭,可又何其不幸,自己這般糟糕,這般不堪,配不上宋昭傾盡所有的好。
回到二人寢,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宋昭像往常一樣,給溫秋言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裏,柔聲叮囑:“先喝口水,緩一緩,晚上我們少複習一會兒,早點休息,養好精神比甚麼都重要。”
溫秋言接過水杯,指尖微微顫抖,溫熱的水滑入喉嚨,卻暖不涼心底的冰涼。他坐在書桌前,看着桌上堆滿的複習數據、試卷、錯題本,看着那些寫滿筆記的紙張,心底的不安與愧疚,再也壓抑不住,徹底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