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秋雨 （1/4）

深秋雨

入秋後的第二場雨，比第一場來得更急、更猛些。

傍晚時分，天色還未完全暗透，鉛灰色的雲層就沉甸甸地壓了下來，緊接着是一陣劈頭蓋臉的雨珠，砸在玻璃窗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很快就匯成了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唐芷晴是在公司加班到八點時，接到唐梓桐電話的。

電話接通的瞬間，那邊傳來的不是平日裏溫柔的聲音，而是一陣急促的雨聲，夾雜着唐梓桐略顯壓抑的喘息。

“姐姐，你……你現在方便嗎？”唐梓桐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極力剋制甚麼。

唐芷晴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的雨勢，手裏的筆頓在筆記本上，墨水暈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怎麼了，阿桐？是不是下雨沒帶傘？我現在過去接你。”

“不是……”唐梓桐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哭腔，“我在學校後面的梧桐巷，你……你能來一下嗎？我……我有點害怕。”

梧桐巷是學校後面一條僻靜的小巷，平時沒甚麼人，只有幾棵高大的梧桐樹，一到秋天，落葉就會鋪滿地，是學校裏公認的“情侶聖地”，也是唐梓桐大學時常常一個人待着的地方。

唐芷晴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抓起桌上的包，一邊往辦公室外跑，一邊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你在那裏等我，別亂跑，我馬上到，撐住。”

掛了電話，唐芷晴幾乎是一路小跑着出了公司大樓。雨勢極大，狂風捲着雨珠撲面而來，打在臉上生疼。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學校的地址，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

唐梓桐從來都不是個會輕易示弱的人，尤其是在她面前。

能讓她說出“害怕”兩個字，一定是發生了甚麼極其糟糕的事。

出租車在學校門口停下，唐芷晴付了錢，一頭扎進雨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梧桐巷跑去。雨水很快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衣服，冰冷的觸感順着皮膚滲入骨髓，可她卻渾然不覺，只一個勁地往前跑。

梧桐巷的入口處，唐梓桐正蜷縮在一棵粗壯的梧桐樹底下。

她沒打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了她的全身。身上穿的白色毛衣已經完全溼透，緊緊地貼在她纖細的身上，勾勒出她單薄的輪廓。她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臉上滿是雨水和淚水，嘴脣凍得發紫，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像一隻被雨淋溼、無處可去的小貓。

她的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被雨水打溼的信封，信封上的字跡被雨水暈開，模糊不清，卻依舊能辨認出那是唐芷晴的名字。

唐芷晴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快步跑過去，一把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唐梓桐身上，然後蹲下身，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雨水和淚水，聲音哽咽：“阿桐，你傻不傻？下這麼大的雨，怎麼不打傘？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唐梓桐擡起頭，看到唐芷晴的瞬間，積壓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她一把抱住唐芷晴的脖子，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放聲大哭起來。

“姐姐……姐姐……”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夾雜着雨聲，聽起來格外讓人心碎，“他們……他們知道了……他們都知道了……”

唐芷晴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們知道了”——這四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進她的心臟，讓她瞬間渾身冰涼。

她知道唐梓桐說的“他們”是誰。

是她們的父母，是學校裏的老師和同學，是這個鎮上所有認識她們、也喜歡議論是非的街坊鄰居。

她們小心翼翼守護了這麼久的祕密，終究還是曝光了。

唐芷晴的手，微微顫抖着，輕輕拍着唐梓桐的背，試圖給她一些安慰，可她自己的聲音，卻也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誰……誰知道了？怎麼會……”

“是……是我媽……”唐梓桐哭得幾乎說不出話，斷斷續續地講述着，“我今天放學回家，我媽就在客廳等着我，她……她看到了我手機裏，我們的聊天記錄……還有……還有我們的照片……”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是哽咽着，說出了最讓她絕望的話：“她……她把這件事告訴了我爸……還告訴了爺爺奶奶……他們……他們都說我瘋了……是被你帶壞的……說我們是不知廉恥的怪物……”

“姐姐……我好怕……”唐梓桐緊緊抱着唐芷晴，身體抖得像一片風中落葉，“他們說……說要把我送去心理醫生那裏……說要治好我的‘病’……說要把我們分開……我好怕……我真的好怕……”

唐芷晴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她終於明白，爲甚麼唐梓桐會一個人跑到這裏來，爲甚麼她會說害怕。

這是她們最不願意面對的結局，卻還是在這個深秋的雨夜，如期而至了。

她抱着唐梓桐，任由冰冷的雨水淋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輕聲安慰着：“不怕，阿桐，不怕，有姐姐在，姐姐不會讓他們把你分開的，不會的……”

話雖如此，可她的心裏，卻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