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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 009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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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09

高寶塔佇立在窗前靜靜看着父親高世江像個不倒翁似的搖搖晃晃地下車,她早已經對這種畫面習以爲常。樊容與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下屬一左一右將醉醺醺的高世江攙扶進門。高寶塔知道高世江一定是因爲樊容相貌酷似母親與她在一起,可樊容呢,樊容與大她足足十歲的高世江在一起又是因爲甚麼呢?

高寶塔很想知道在那個內心如同鋼鐵一般冷硬的女人眼裏,高世江是否也是一個看客,一個過客,一個顧客乃至一個渣滓,一個廢物,高世江對她來說是否也像是工廠裏可以創造利潤的商品,或者只是一個需要她提供情緒服務的顧客。

高寶塔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樊容更加複雜的女人,她怎麼可以那樣虛情假意地假裝坦誠,假裝溫柔,假裝與對方是千載難逢的靈魂至交,又怎麼可以那樣毫不留情地撕開真相,撕開僞裝,那樣毫無顧忌地露出血肉包裹之下的慘白骨骼。

“乾爸,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咱們改天再聚。”那個年輕下屬把高世江攙扶到沙發上禮貌地躬身道別。

“回去吧。”高世江派頭十足地大手一揮。

“又哪兒來了一個乾兒子?我死了嗎?你就這麼一個接一個認?高世江,你有一個女兒還不夠嗎?”高寶塔站在二樓扶欄前聲音冷冷地質問癱在沙發上的父親。

“我可沒有認他們,他們上杆子要認我,塔塔,你儘管放心,那幫臭小子一分錢便宜都從我手裏佔不到,男人最瞭解男人,我小的時候也夢想過一個有錢有勢的乾爹從天而降,夢想一窮二白的我可以有幸娶乾爹的女兒,夢想幹爹死了之後分給我一筆花不完的鉅額遺產,那樣我就再也不用每天手裏拿着鞭子從早到晚放羊……”高世江見女兒生氣連忙鬆開樊容的手仰起頭衝着高寶塔笑嘻嘻解釋一大堆。

“那樊容呢?樊容也把你當做乾爹嗎?那種有錢有勢的乾爹,那種會留給她一筆花不完遺產的乾爹?”高寶塔將目光從高世江身上轉移到他身旁的樊容。

“樊容是你媽媽!”高世江擡手指着高寶塔大吼一聲。

“她不是!”高寶塔大聲反駁。

“她就是!大爺的,你信不信老子……”高世江還沒有吼完那一嗓子便打了聲呼嚕沉沉地睡過去。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難聞的酒氣,樊容在刺耳的呼嚕聲中給高世江蓋上被子,她能感受到高寶塔來自高處的注視,她不用去猜就能知道那個孩子眼裏一定帶着滿滿的憤怒與敵意。樊容相信高寶塔總有一天能消氣,小孩子通常都要比大人好哄。

“塔塔,你以後對爸爸說話的時候別老說甚麼死不死,遺產不遺產之類,那些字眼不吉利。”那天樊容上樓經過高寶塔身後時壓低聲音叮囑。

“我偏說,我以後天天都說,你以後越不讓我做甚麼,我就越做甚麼,我這輩子都要和你對着幹!”高寶塔捏住鼻子對樊容做了個難看的鬼臉。

“那你隨便。”樊容甩下四個字便關上房門。

高寶塔回到臥室取出手機一頁頁翻看她與樊容之間過往的聊天記錄,她搜了一下媽媽兩個字,竟然可以搜到三千多條,她又搜了一下寶寶兩個字,竟然也有三千多條,就連晚安二字都有將近三百條。高寶塔一想到這些關懷都是假的便忍不住鼻酸,兩行眼淚不聽話地滾落面頰。

高寶塔還記得十二歲那年,她是在樊容的鼓勵之下重新回到學校,她每天放學都迫不及待地向樊容報告學校裏的所有細碎經歷。樊容教她如何應對班級裏態度不友好的同學,如何擺脫總是糾纏她的高年級學姐,如何主動去辦公室找老師協商換一個新同桌……樊容怕她不好好學習還要求她每天發送作業,要求她期中考試不能拿倒數,可是高寶塔回到學校還不到兩個月,樊容就突然在網絡上消失……

那一瞬高寶塔才明白這種基於網絡存在的關係任何一方都可以突然抽離,對方需要做的僅僅是更換聯繫方式和註銷社交賬號。原來她自以爲與對方深厚無比的情誼竟然並不牢靠,樊容用徹底消失的方式中斷了兩者之間爲了填補高寶塔心靈空缺而發起的“母女遊戲”。樊容的離開對高寶塔而言不止是失去了一個靈魂至交,更是再一次失去了她親愛的摯愛的“媽媽”。

高寶塔無法原諒樊容一年之前如此決絕的背叛與消失,她希望能從樊容那裏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譬如生病,出事,遇到其他困難,可是樊容的回答卻揭露了一個令高寶塔無法接受的現實,樊容確實是在欺騙她。到底爲甚麼?到底爲甚麼樊容在網絡上表演得那麼逼真?高寶塔舉起椅子砰地一聲砸碎了臥室裏的那面落地鏡,她一邊聳着肩膀抽泣,一邊甩開鞋子伸出左腳踏上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

“塔塔,你在做甚麼?”樊容不知何時出現在高寶塔臥室門口。

“騙子,我做甚麼不關你的事!”高寶塔轉過身遮掩此刻的狼狽。

“你的腳……”樊容眼見高寶塔腳下溢出鮮紅的血液。

“你走開,騙子,我不想再看見你!”高寶塔聲音顫抖着驅逐。

“不行,我要帶你去醫院。”樊容不由分說地走過去將高寶塔攔腰抱起,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哪裏來的力氣。

“我不去!”高寶塔試圖掙扎。

“老實點,別動!”樊容皺了皺眉。

“爲甚麼?爲甚麼把我推向深淵的是你,爲甚麼伸手搭救我的也是你?樊容,你要麼就做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要麼就做一個至真至善的救世主,現在這樣到底算甚麼?”高寶塔已經沒有力氣在樊容懷裏繼續掙扎。

“我現在不是騙子,也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一個不希望你變成殘廢的繼母。”樊容小心翼翼地將高寶塔安置到汽車後排座位。

“我可以叫救護車,你何必親自送我?”高寶塔低頭看了一眼滴落在腳下的血液,又擡頭看了一眼坐在駕駛位上的樊容。

“我等不及。”樊榮言語間發動汽車引擎。

“等不及甚麼?”高寶塔追問。

“等不及把你送到醫生手裏懲治!”樊榮嗓音當中夾雜着幾絲凌厲,她討厭混亂,討厭計劃之外,而高寶塔偏偏擅長爲她製造各種意想不到的混亂。

“這又不是第一次。”高寶塔扭頭望向車窗外。

“你說甚麼?”樊容疑心是自己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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