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Chapter 008

Chapter 008

那年高寶塔剛升初中一個多月就因爲牴觸上學辦了休學，高世江怕她一個人窩在家裏悶出病便送給她一臺新手機，高寶塔有了新手機就把造型幼稚可愛的電話手錶無限期地扔進抽屜。朋友建議高寶塔在家裏可以刷刷短視頻或是看看直播，高寶塔聽了也沒往心裏去，她根本對那些東西沒有絲毫興趣。

那天附近工地施工挖掘機不小心傷到了地下的電纜，高家老宅瞬時陷入無盡的黑暗，高寶塔無聊之中懷着複雜的心情第一次點進這個據說在全國男女老少當中都很知名的直播平臺，指腹快速劃過一個又一個小長方格子似的直播間畫面。

那裏有人直播做菜、唱歌、聊天、彈琴、跳舞，網絡中虛幻的世界與高寶塔腦海中的預想畫面並未重合。高寶塔本以爲所謂直播就是電腦網頁上彈出的那些不良暗示視頻彈窗，那種令人內心不適的視頻她每年都會因爲鼠標點錯誤入幾次，高寶塔最討厭那些單純爲了獲取利益把自己打扮成玩物來迎合異性的男男女女，他們和電腦屏幕對面那些以此取樂的骯髒齷齪單細胞生物同等可惡。

那天高寶塔就一直那樣趴在牀上新奇地刷直播間，那種感覺好似在光明正大的偷窺他人的生活。高寶塔天亮之前刷到一個直播風格比較怪異的十七八歲女孩，她一言不發地呆愣愣坐在地下室裏的椅子上很久很久，如同一座沒有呼吸起伏的雕塑，高寶塔出於好奇便進入了那個和她房間一樣寂靜的直播間，那個女孩過了好一陣子才發現高寶塔這個唯一觀衆。

“你爲甚麼不說話？”高寶塔把問題甩給陌生女孩。

“我很餓，餓到沒有力氣說話，我想喫東西，你可以給我刷點禮物嗎？我湊夠錢就出門喫飯，我感覺自己要餓死了……我的胃好痛，好痛……”那個女孩忽然像開啓閘門一般對高寶塔絮絮叨叨。

“我當然可以給你刷禮物，但是你要教我怎麼操作，我今天第一次來這個平臺。”高寶塔突然間燃起了要幫助對面這個可憐女孩的渴望。

那個女孩聽了高寶塔的話便一步一步教她如何操作，高寶塔順利地綁上銀行卡刷給她兩千塊請她馬上去喫飯，那個女孩很感激地答應高寶塔馬上換衣服下樓出去找餐廳，高寶塔這才安心地離開了她所在的直播間。

高寶塔相信一個人如果不是被逼到絕路絕不會放下面子發出這樣的求救，她真想衝過去大聲質問女孩的父母，你們怎麼可以讓自己的女兒在這個物質充盈的時代食不果腹？你們怎麼可以讓自己的女兒飢餓到需要以這種卑微的方式向陌生網友求救？

那之後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高寶塔每天都像個偷窺狂似的悄悄蹲守在女孩直播間門外，高寶塔之所以不再進去是因爲害怕再次聽到她的感謝，可是高寶塔卻漸漸發現這個女孩每天都在上演同樣的飢餓苦情戲碼，她每晚都會假裝可憐一次又一次地欺騙直播間裏的來客。

那是高寶塔第一次在網絡世界裏被陌生人欺騙，後來她才知道那種欺騙方式叫做網絡乞討，通常用來欺騙一些心地比較善良的人們或是新註冊的用戶。高寶塔從來都沒有想到，原來有人可以把苦情戲演得那樣逼真，她的高興是假裝，她的感激是假裝，她和馬路上那些一天到晚裝作沒有車費回家的騙人乞丐根本沒有甚麼兩樣。

高寶塔在那之後又陸陸續續去過許多不同直播間，她有一段時間瘋狂迷戀聽心理醫生爲各種用戶提供諮詢，還有一段時間跟隨魔術師主播如癡如醉地學習魔術，那個曾經對於高寶塔來說十分陌生的網絡直播世界裏固然有許多無恥的騙子和乞丐，卻也有着許多真誠純粹的分享者。

高寶塔生日那晚意外刷到了一個與她親生母親長相一模一樣的主播，那個主播名字叫做阿棠，高寶塔懷疑自己是因爲太過思念母親出現幻覺又確認了一遍，那個主播的名字確實叫做阿棠，阿棠長相也確實和高寶塔手裏唯一一張母親的相片一模一樣。

高寶塔那一瞬才明白自己之所以抗拒上學，之所以鬧着休學，之所以陰差陽錯地來到這個紛亂複雜的網絡世界，或許就是爲了遇到這個和她親生母親相貌一模一樣的阿棠，命運兜兜轉轉地在她十二歲生日那天安排了這一場註定的遇見，高寶塔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這一份命運贈送給她的大禮。

阿棠直播間裏的絕大部分用戶都是成年異性，高寶塔爲了不顯突兀便換上一個比較中性的頭像，她還將用戶名從Tata改成了Beta。高寶塔母親如果還在世應該已是三十幾歲年紀，阿棠看起來卻是二十歲出頭，即便是這樣，高寶塔依然想守護這個和母親相貌一模一樣的年輕女孩。

阿棠是一個與其他人很不一樣的網絡主播，高寶塔彷彿安營紮寨般在直播間裏駐守許多天，她發現阿棠從來都不向別人主動出口討要禮物，然而正是因爲這份矜持，反倒有許多人主動爲阿棠送上各種禮物，大抵人們心裏都對掌心向上無限度索取的人心存一定反感。

高寶塔平時最討厭的就是那些動不動就想悄咪咪提點有色話題的噁心傢伙，她不懂世界上爲甚麼會存在這種慾求不滿的低等生物，她不懂大自然的優勝劣汰爲甚麼會讓那幫人活到現在，所以高寶塔時常在這個時候衝出來痛罵那幫不分場合出言騷擾他人的卑劣貨色。

高寶塔認爲自己身爲阿棠忠實守護者有義務時不時地淨化一下直播間裏的氣氛，每當罵走一個討厭的傢伙，高寶塔便會主動送上一些禮物要求阿棠讀一首詩或者念一段散文，她覺得這種行爲就如同噴灑空氣清新劑，唯有運行過清潔儀式纔可能徹底清除那些低等生物留下的污濁腥氣。

“Beta，我不知有多麼感激你這些天以來一次又一次主動站出來維護直播間裏的秩序，你很愛讀詩是嗎，你平時讓我念的每一首詩字句都很優美，如果時間方便，可否推薦一本你最喜愛的詩集給我呢？你可以將詩集的名字發送到以下這個私人社交賬號，晚安。”

“《沙與沫》，如果只能推薦一本詩集，那麼我推薦你讀紀伯倫的《沙與沫》。”

阿棠主動發來私信的那一天，高寶塔歡呼雀躍到需要用一生來銘記，阿棠特別大方地留給高寶塔自己的聯繫方式，高寶塔爲了紀念這份宿命的相識則專門註冊了一個社交賬號用以與阿棠聊天。兩人自那以後好似靈魂至交一般沒日沒夜地聊天，高寶塔無論情緒多麼低落，無論在生活中遇到甚麼難過的事都可以向阿棠敞開心扉傾訴。

阿棠如同紅日之下浮光躍金的海面一般穩穩地接住了高寶塔所有細小的情緒，隱隱的失落，濃重的不安，她的安撫，她的開導，她的勸解，如同一陣陣輕撫過高寶塔乾涸心田的細雨。高寶塔這輩子從來都沒有體會過如此周到的理解，細膩的關懷，熨帖的疼惜，綿長的愛憐，高世江能給她的只有沒有盡頭的縱容與隨意揮霍的金錢。

高寶塔很是珍惜也很是享受這種近似乎奢侈的靈魂至交關係，她決定告訴阿棠自己的真實身份，她討厭欺騙，她不想這段難得的友情充斥醜惡的謊言。高寶塔如實告訴阿棠自己其實是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小女孩，她之所以會來這個直播間是因爲阿棠長得很像自己的媽媽。高寶塔本以爲阿棠得知真相會十分生氣，甚至會氣到有一段時間冷落她，不理她，然而沒有，阿棠不僅沒有生氣，反倒因此而更加愛護她，憐惜她。

阿棠自此主動提出允許高寶塔私下聊天的時候叫她媽媽，她說自己很榮幸可以填補高寶塔人生的缺憾，那是隻屬於她們兩個人之間的隱密。高寶塔在直播間裏仍舊是那個像看門狗一樣忠實守護着阿棠的Beta，阿棠私下裏卻是隻屬於高寶塔一個人的媽媽。

難道這種程度的情誼樊容都可以說忘記就忘記嗎？高寶塔從回憶之中醒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樊容說，她從來都沒有對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動過真感情，她也從來沒有把直播間裏的任何一個人當做朋友，從來都沒有，一分一秒都沒有。

樊容說，那些人對她來說就像是工廠裏可以創造利潤的商品，或是一些需要她提供情緒服務的顧客。

樊容說，她從事那份工作的每時每刻都在忍受，忍受那些像無底洞一樣晦暗的負面情緒，忍受人們無窮無盡對生活，對世界，對所有一切的抱怨。很多時候她會感到極端厭煩，很多時候她一邊在嘴上安慰，一邊在心裏罵對方是渣滓，是廢物。

原來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原來她在樊容眼裏並沒有甚麼特殊，原來她就是那些看客、過客、顧客、廢物當中的一個。那股於網絡世界相識，於現實世界重逢的欣喜頃刻之間全部化成了冰冷的灰燼，那個曾經拼合她，修復她的人如今親手將她高高舉起，狠狠摔碎。

高寶塔感到一股濃濃恨意在她心中緩慢凝聚，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彷彿沉入冒着寒氣的湖底，那股涼意在骨縫與血肉之間竄來竄去，她的身體越來越冷，越縛越緊，高寶塔好恨，恨到骨骼生疼，恨到五臟俱焚，恨到無法喘息，樊容她怎麼可以忘記？她憑甚麼可以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