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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Chapter 010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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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10

樊容這些年間已經往返金水鎮不下數十次,她幾乎每一次來金水鎮都是爲了尋找離家出走的小妹樊茵。樊茵每當想要逃離那個家都會來鎮上的金水海母廟參拜,金水海母廟長年義務性地接納各種無家可歸的女性留宿,那是一個可以讓女孩子們在繁重社會壓力之下得以喘息片刻的地點。

樊容還記得去年八月來金水鎮接妹妹樊茵時的情景,那天姐妹倆肩並肩站在金水橋頭等待日頭初升。樊容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妹妹單薄的肩頭,妹妹看起來很疲憊似的歪着頭依偎在樊容懷裏,樊容摟着妹妹的腰示意她看藍色海面上漸漸升起的那一輪紅色朝陽。

“姐姐,謝謝你帶我看日出,我沒那麼想死了。”樊茵將被海風吹亂的頭髮掖到耳後。

“茵茵,相信我,等到長大一切都會變好。”樊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妹妹。

“姐姐,成爲大人的感覺很好嗎?成爲大人是不是不會那麼難過?”樊茵擡起頭問面頰被海風吹得泛紅的姐姐。

“成爲大人的感覺很好。”樊容昧着良心回答。

樊容沒有辦法如實告訴妹妹,成爲大人的感覺遠比小時候還要糟糕;樊容沒有辦法如實告訴妹妹,成爲大人的感覺好似揹負巨石不斷下墜;樊容沒有辦法如實告訴妹妹,成爲大人的她也曾不止一次有過輕生的念頭。

高寶塔雙手抱在胸前靜靜凝望眼前無邊無垠的蔚藍海面,那道火焰似的流金燃燒升騰於浩瀚的天海之間,紅日升起,雲霞漫天,沙灘被罩上一層神聖的金黃,灰塵在空氣中優雅地起舞,世界彷彿在晝夜更疊之間被造物主賦予了新生。

“塔塔,你是不是很痛?”樊容聽到高寶塔不經意嘶了一聲開口問。

“現在開始有一點點痛,不過沒關係,我一向很擅長忍痛。”高寶塔滿不在乎地回答,仿若承認很痛會給她丟臉。

樊容當然聽得出高寶塔是在逞強,她也懶得揭穿,畢竟十幾歲是一個孩子自尊心最強的年紀,也是一個孩子最容易較真的年紀,她偏偏攤上了這樣一個身處麻煩年紀的繼女。

“你很喜歡看日出嗎?如果你喜歡看的話,我以後可以時不時陪你來看。”樊容伸手摘下高寶塔頭上的衛衣帽子理了理她的頭髮。

“紀伯倫的《先知》裏面有一首詩叫做《論理性與熱情》,那首詩裏面有一句‘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間發生的一切,都足以寬恕所有。’我讓樊女士帶我來看日出就是想試試,我會不會經過一次日出,一次日落就寬恕所有……現在看來,我似乎沒有那個能力。”高寶塔言語之間像個迷路的小孩一樣沮喪地低下頭。

“塔塔,我知道那件事情讓你很難過,我也知道你很生我的氣,可是,即便你再生氣也不該用這種激烈方式表達憤怒。”樊容目光落在高寶塔包裹着一層層白色紗布的左腳。

“我還可以用甚麼方式呢?”高寶塔仿若是在問樊容,又彷彿是在自問。

“我來教你好不好?我想我能做的不止是輔導你的功課和替你開家長會,我還可以教你學會如何發泄情緒,如何發泄情緒也是人生當中很重要的一課。”樊容不希望看到高寶塔再用這種激烈方式解決情緒問題,她知道這種自我傷害的行爲如果不及時制止便會愈演愈烈。

“那些網絡上提及的所有方法我都試過,遇事努力鎮靜下來一連三次深呼吸,購買那種可以拿在手裏捏來捏去的解壓玩具,釘木板,擰螺絲,疊星星,折千紙鶴,或是分揀一大罐摻雜在一起的紅豆綠豆,全部都是自欺欺人,對我來說真的沒有甚麼用……”高寶塔覺得那些方法都很雞肋,它們根本無法幫助人們在現實層面解決情緒的難題。

“塔塔,我帶你去我高中同學經營的發泄研究所玩好不好?你在那裏可以一口氣盡情砸碎幾十個瓷盤,幾十只玻璃杯,你還可以揮着錘子砸碎一整個房間的廢棄家電,報廢汽車,你甚至可以在拳擊靶上粘貼我的照片盡情擊打,盡情發泄。”樊容曾經領小妹樊茵去過一次發泄研究所,後來樊茵得知那次暢快淋漓的發泄竟然花費掉姐姐一週工資,便說甚麼都再也不肯去。

“我不感興趣。”高寶塔搖搖頭,隨後又感慨,“樊女士,你真的很好笑,你先是在我心上割了一刀,然後又假惺惺過來跟我商量如何縫合傷口,如何減輕疼痛,如何消除傷疤,好像傷我的是別人,好像我的痛不是你給的……你這種行爲和殺死一個人然後又跪在墓碑前央求她復活有甚麼區別?”

“那你要我怎麼彌補呢?我當初根本不知道你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如果我知道,我一早就叫管理員把你踢出直播間。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播間裏每次有未成年人過來,我都會勸他們去喫飯,去睡覺,去寫作業,我的直播間裏從來都不允許任何小孩子停留。”樊容試圖利用眼下這個機會向高寶塔解釋清楚那件事情。

“樊女士,你怎麼又說這種話?你怎麼又假裝不記得?我承認,我一開始在直播間裏確實僞裝自己已經成年,可是後來我們越聊越多,我覺得不告訴你實情是一種惡意欺騙,所以有一天晚上我看你心情很好就對你交代了實情。我告訴你,我其實是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小女孩,我告訴你,我之所以留在這個直播間是因爲你和我的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我以爲你會很生我的氣,我以爲你會再也不理我,可是你不僅沒有和我生氣,你還允許我以後一直都把你當做我的媽媽。那些聊天記錄我到現在還留着,每一張圖片,每一條對話我都捨不得刪除,你怎麼能大言不慚地對我說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我長到這麼大從來都沒有遇到像你這麼能抵賴的大人!”高寶塔氣得一邊喘着粗氣,一邊聳着肩膀抽泣。

“你的手機拿來給我看看。”樊容倒吸了一口冷氣。

“昨天不是給你看過了嗎?”高寶塔氣鼓鼓地別過頭去。

“昨天我沒有看仔細,現在我要好好看一遍。”樊容把手伸到高寶塔面前。

“給你!賴皮鬼!”高寶塔掏出手機三兩下翻出聊天記錄往樊容掌心一摔。

樊容一頁又一頁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她終於明白高寶塔爲何會如此憤怒。樊容的消失,對於年少的高寶塔來說不止是一個主播的隱退,不止是一個普通朋友的退場,而是一次來自母親的遺棄。樊容萬萬沒料到,她所在的公會工作人員竟然會在明知道塔塔是個小孩子的情況之下,依舊繼續這種毫無下限的無恥欺騙。

“現在你還要抵賴嗎?”高寶塔聲音發顫。

“不抵賴。”樊容把手機交還給高寶塔。

“現在我還是你的過客嗎?”高寶塔頗爲不服氣地追問。

“你不是過客,你是我永遠的女兒,你和那些人不一樣,我之前說的都是氣話。”樊容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樊容決定自此以後承擔起這份身爲“母親”的責任,假使當初她肯多過問工會工作人員幾句,恐怕也不會惹出這麼多麻煩。如果想要兩人之間關係有所緩和,唯有繼續扮演從前那種“母女關係”,樊容除此以外別無選擇。

“氣話?爲甚麼?我惹你生氣了嗎?”高寶塔一瞬之間放緩了語氣。

“我很生氣,我先前看見你在路上對你爸爸比中指,我覺得你的行爲很不尊重長輩也很沒有禮貌,我對你很失望。”樊容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勉強可以矇騙高寶塔的拙劣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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