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033 (1/2)
Chapter 033
樊容來到衣帽間自高世江大衣口袋翻出打火機與香菸,拇指嚓地一聲滑動燧輪點燃,那種堅硬的金屬鋸齒觸感相隔許久還留在指腹。樊容模仿梅霖的樣子將香菸放入脣間吸了一口,那種感覺好似狂風捲着一團枯草毫無章法刮過咽喉。
樊容被那股乾澀而又濃郁的焦味嗆得俯下身來不停地咳嗽,原來吸菸竟是這樣一種糟糕的感受。高世江平時一天至少要吸一包煙,梅霖也時常煙不離手,樊容絲毫體會不到吸菸這件事如何美好,爲甚麼人們還會如此貪戀呢?
“媽媽,你看起來心情很糟糕,我能不能幫你分擔一下煩惱?”高寶塔走進來遞給樊容一杯溫水。
“媽媽沒有甚麼煩惱。”樊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喉嚨裏的乾澀與痛癢得以緩解,那股焦味彷彿也跟着被溫水一起稀釋。
“我就是媽媽的煩惱,對嗎?我每天都在不停地給你惹麻煩,對不起。”高寶塔突然開始情緒低落地低垂着頭向樊容懺悔。
“塔塔,你有的時候確實很讓我頭疼,但是我的煩惱並不全是由你製造,媽媽還有高家以外的生活。”樊容這段時間確實不止一次爲高寶塔的種種頑皮與不可控心生煩惱,然而只有家人會讓她反覆溫習那種如同巨石壓身一般的沉甸甸感覺。
“我能爲你做些甚麼實際的事情嗎?媽媽,我願意爲你出生入死,赴湯蹈火。”那頭小鹿揚起溼漉漉的眼眸望向樊容,仿若只要樊容一句話,她甚麼都肯去做。
“小孩子甚麼都不必爲大人做。”樊容搖搖頭拒絕,她身爲一個大人如何能向年僅十四歲的高寶塔傾訴?她憑甚麼要求一個小孩子設身處地瞭解她內心的苦楚,她不想做那種依靠孩童排解晦暗情緒的無能大人。
樊容認爲家長頻繁向孩子傾訴是一種隱形的暴力行爲,她年幼時起便開始聆聽母親對於人生以及父親無休無止的各種抱怨,那種無法從深淵之中拯救母親的無力感如同一根蔓藤般緊緊纏繞在她心頭許多年。
樊容不知道該如何讓受苦受累的母親感到安慰,唯有讓自己比從前更加乖巧懂事一點,她試圖讓自己各個方面都滿足母親的期待,從而補償父親對母親感情上的欠缺,從而補償命運對母親的不公。
樊容很多時候會覺得自己被母親自私地當做了母親,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從未有機會做過小孩,父母一起合謀將她架在了那個名爲“懂事”的高高神壇。神壇下是深海,是裂谷,是火焰,是他們吸血的嘴,是他們涼薄的眼。
樊容的雙手至今仍然被鎖鏈束縛到神壇兩端,她恐怕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下來,每個家庭之中似乎都要存在這樣一個割裂的角色,她們一邊被割破喉嚨放血,一邊被奉爲無私的神明。
“媽媽,我保證一個星期不闖禍,你可不可以別再難過?”高寶塔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種隱隱憐惜,她在反思自己這個繼女是不是過於難搞,否則樊容所在的房間爲甚麼會泛起一陣潮溼,媽媽雖然眼睛沒有溼潤,可是高寶塔看得出她的內心在無聲地流淚。
“謝謝塔塔,媽媽愛你。”樊容俯下身來輕輕地親吻一下高寶塔的額頭,又揉了揉她的腦袋,原來被一個孩子發自心底在意的瞬間是這般美好而又珍貴,樊容不知道她的母親魏淑嫺是否也曾有過同樣的感受?二十四年以來,樊容一直在意母親勝過於在意自身,她不知母親可否感到暖心?可否感到知足?
“我的小貓咪怎麼在哭鼻子?”高寶塔在窗前看到放學歸來的樊茵便轉過身撲通撲通地跑下樓。
高寶塔跑到樓下樊茵已經慢慢吞吞走進高家老宅門廊,樊茵身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短袖,頭髮被風吹得像是一片無人看管的荒草,她把外套像個剛出生嬰兒似的雙手抱在懷裏,高寶塔好想伸手去試探一下,她懷中的嬰兒是否還有鼻息?
“小貓咪,爲甚麼不穿外套?你不冷嗎?”高寶塔上前一步抹掉樊茵眼角的淚水。
“塔塔,她們……她們割破了……你給……給我買的外套,我這輩子……第一……第一件新衣服……”樊茵一邊抽泣一邊讓塔塔看外套上那道被刀片割出來的裂口。
“不哭啊,不哭啊……”高寶塔一時間急得手忙腳亂,隨後捧起樊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安慰,“我這就讓小李再給你送來一件一模一樣的外套,茵茵,我可以讓你每天都穿着不同的新外套上學,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哭啊,不哭啊……”
“我不要,那些人說這是她們偶像代言的品牌,價格很貴,我這種人根本就不配穿,塔塔,你不要再給我買,你再買也一樣會被她們劃壞。”樊茵聽到塔塔要買新外套連忙拒絕,她知道塔塔根本就不在乎一件外套的錢,然而她在意,她不想浪費塔塔的錢。
“那該怎麼辦呢,茵茵,別哭啦,你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我怎麼突然好難過……”高寶塔見樊茵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跟着流起眼淚,她恨不得一把撕碎那些在學校裏欺負樊茵的狗同學。
“好塔塔,我不哭了。”樊茵見塔塔也跟着哭起來一瞬停止了哭泣。
“我有個辦法報復她們,你要不要試一試呢?”高寶塔覺得不能這麼輕易放過欺負樊茵的傢伙。
“報復?”樊茵給塔塔擦了擦哭得溼漉漉的面頰。
“我們的計劃大概要持續一個星期,因爲我已經答應媽媽一個星期不給她闖禍,茵茵,你現在跟我一起上樓仔細商量。”高寶塔牽着樊茵的手一路來到頂樓畫室一旁的工具房。
“塔塔,你要怎麼做?”樊茵內心有些慌亂,她擔心像個小炮仗一樣的塔塔掌握不好報復尺度。
“你先說外套是在甚麼時候被割破?”
“我想應該是在我去喫午餐的時候,我擔心喫午餐時會把新外□□髒,所以去食堂前把外套披在椅背,等到放學我才發現……”
“小貓咪,你明天上學後把這支筆放在桌面,筆裏面有一枚微型監控攝像頭,我在家裏可以同步察看監控畫面。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你每次去喫午餐之前都打開錄像開關,喏,就是這裏,輕輕按一下就是開,再按一下就是關,我們通過這種方式就會知道做這件事情的人具體是誰。”
“然後呢?”
“我讓小李儘快給你送來幾件不同的新衣服,你每天都假裝沒事照常穿到學校,剩下的事情交給我來辦。”
“我不要,那樣會花很多錢,我們花那麼多錢只是爲了出一口氣不值。”樊茵不想浪費任何一分錢,無論是塔塔,還是她自己。
“你放心,我們不會花很多錢,你聽我的安排就好,我保證學校裏以後再也不敢有人欺負你,我保證用一種看起來很文明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們會不會太過分?”樊茵大概已經知道高寶塔接下來要怎麼做,她很難想象,兩年之前連找班主任要求換同桌都鼓不起勇氣的高寶塔,如今竟然變得這樣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