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棠棣 (1/3)
棠棣
太平七歲那年,李弘納妃。
納的是左金吾將軍裴居道的女兒。裴氏比李弘大一歲,生得端莊溫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初的新月。太平見過她幾次,覺得這個嫂嫂很好——她會蹲下來替太平系散了的髮帶,會給太平帶宮外的小玩意兒,說話的聲音不高不低,讓人聽着很安心。
李弘大婚那日,宮中張燈結綵。太平被乳母牽着站在人羣裏,看太子哥哥穿着絳紅色的禮服,從殿中一步一步走出來。他戴着遠遊冠,腰繫玉帶,步伐端正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但太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他緊張。
太平想笑。太子哥哥也會緊張。
大婚之後不久,太平去東宮找李弘。她有一篇賦讀不懂,想找哥哥請教。走到殿門口,聽見裏面有人說話。是李弘和裴氏。
“殿下今日又沒進午膳。”裴氏的聲音不像是責備,倒像是嘆息。
“不餓。”李弘的聲音悶悶的。
“殿下不是不餓。”裴氏說,“殿下是有心事。”
沉默了一陣。然後李弘說了一句甚麼,聲音太低,太平沒有聽清。她只聽見裴氏輕輕嘆了口氣,說:“殿下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太平沒有進去。她悄悄轉身走了。
她不太懂“逼得太緊”是甚麼意思。但太子哥哥確實越來越瘦了。他原本就清瘦,這一兩年瘦得更厲害,手腕上的骨節突出來,像竹節一樣。武后給他派了四位師傅,每日輪番講授經史、政事、禮法、兵法。李弘從早到晚被排得滿滿的,連用膳的時間都要擠。
有一次太平問母親:“太子哥哥爲甚麼不能多休息。”
武后正在批奏疏,聞言頭也沒擡。“他是太子。”
“太子就不能休息嗎。”
武后擱下筆,看着太平。那個眼神不是嚴厲,也不是溫柔,是一種太平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母親在通過她看另一個人,或者另一個時間。
“你以後會明白。”武后說。
這是武后最常用的回答。太平不喜歡這個回答。但她學會了不問第二次。
李弘的身體在咸亨二年秋天徹底垮了。
那一日他在集賢殿聽師傅講《漢書》,講到晁錯削藩一節時,忽然面色發白,額上滲出豆大的汗珠。師傅以爲他是累了,便停下來讓他歇息。李弘擺了擺手,說“無礙”,讓師傅繼續講。講到第二段時,他身體一歪,從席上栽了下去。
太醫們忙了三日三夜。武后在李弘殿外守了三日三夜。
太平被攔在殿外,不許進去。她只能遠遠地看着殿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太醫們進進出出,臉上的神色一個比一個沉。武后出來過一次,眼睛是紅的,但面色如常,對身邊的女官吩咐了幾句甚麼,又進去了。
太平想過去,被乳母拉住了。
“公主不能去。”乳母低聲說。
“爲甚麼。”
“因爲——”乳母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說,“因爲殿下還小。”
太平不明白。她只是看見母親站在殿門內的那一刻,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但她握着門框的手指,指節是白的。
第四日,李弘醒了。
他醒過來時,榻邊坐着武后。武后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沒有哭,沒有說話,只是那麼覆着。李弘看着她,嘴脣動了動。
“讓母親擔心了。”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武后沒有回答。她的手在李弘手背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袖中,站起身,走了出去。
太平在廊下看見母親出來。武后從她身邊走過時,腳步沒有停。但太平看見母親的下頜微微繃着,那是一種她後來非常熟悉的表情——武后只有在拼命忍住甚麼的時候,纔會這樣繃緊下頜。
那之後,李弘的身體再也沒有真正好起來。
他依然每日讀書、理政、向武后請安。他依然對每一個人溫和地笑。但太平發現,哥哥笑的時候,眼睛裏沒有光了。那層光是甚麼時候消失的,太平說不上來。也許是在他病倒的那一夜。也許更早。也許從他被立爲太子的那一天起,那層光就開始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注意。
上元二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