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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學弈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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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弈

太平十二歲那年,武后開始教她下棋。

不是六博,不是樗蒲,是圍棋。棋盤是楸木的,棋子是雲南貢來的瑪瑙石,黑子墨如夜,白子潤如脂。武后把這副棋擺在案上時,太平正在臨《蘭亭序》。她擡起頭,看見母親將棋笥一左一右放好,然後掀開蓋子。

“過來。”武后說。

太平擱下筆,走過去在母親對面坐下。武后沒有立刻開始教。她先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盤正中央——天元。

“圍棋三百六十一路,天元居中。”武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居中者,四方皆可顧,四方皆可攻。看起來最安全的位置,其實最危險。”

太平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那爲甚麼還要下在天元。”

“因爲敢下在天元的人,”武后說,“要麼是絕頂的高手,要麼是不怕死的傻瓜。”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白子旁邊的小目上。

“大部分人,從這裏開始。”

那一局棋下了很久。武后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讓太平看棋盤、想清楚再應。太平的棋子落得很快——不是她聰明,是她還不懂得慢。武后沒有催她,也沒有說她下得好不好。只是在太平下完一步後,用自己的一枚棋子,輕輕地把太平方纔落子的位置點一下。

那一點,往往讓太平發現自己方纔那步棋的漏洞。

一局終了,太平輸了。輸得乾乾淨淨,一片大龍被提走,棋盤上空出一大塊。

太平看着那塊空白,不說話。

武后把棋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笥。瑪瑙棋子落在笥中,聲音清脆,像冰裂。

“你下棋的毛病,和你說話一樣。”武后說。

太平擡起頭。

“太快。”武后說,“想都不想就落子。落完了才發現,方纔那一步,把自己的路走死了。”

“那應該怎麼下。”

武后沒有直接回答。她收完最後一枚棋子,將棋笥蓋子合上。“下棋不是比誰落子快。是比誰落完子之後,還能有下一步可走。”

太平記住了這句話。

從那以後,武后每隔幾日便和太平下一局棋。有時候是在含涼殿,有時候是在武后批奏疏的偏殿裏,武后批一會兒奏疏,和太平下一步。一局棋往往從午後下到掌燈時分,中間被政事打斷數次,武后處理完回來,看一眼棋盤,落一子,又去批奏疏。

太平發現母親從不需要回憶方纔下到哪裏了。棋盤上的每一枚棋子,都在她腦子裏。

“母親怎麼能記住每一步。”太平問。

武后正在批一份從隴右來的軍報,聞言頭也沒擡。“你記不住,是因爲你在看棋。我在看人。”

“看人?”

“每一步棋,都是下棋的人在想甚麼。”武后擱下硃筆,看着太平。“她爲甚麼走這裏,她怕甚麼,她想要甚麼。你看懂了人,就看懂了棋。”

太平似懂非懂。

但下一次對弈時,她開始試着不去看棋子,而是看母親落子時的手——看母親拈子的姿勢、落子時的力度、收回手時指尖在棋盤上方停頓的時長。她發現母親想都不用想的時候,落子很快,指尖點一下就走;母親需要斟酌的時候,拈棋子的手指會在棋笥邊緣輕輕叩兩下,像在敲一扇還沒決定要不要推開的門。

她把這件事藏在心裏,沒有告訴母親。

那是太平第一次學會“觀察”。

也是在那一年,掖庭裏發生了一件小事。

掖庭令換人了。新任掖庭令姓程,是個四十多歲的宦官,據說從前在司農寺當差,因爲辦事不力被黜落到掖庭來。他到了掖庭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清點罪籍,覈對名冊。

婉兒那年十二歲。她在掖庭已經十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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