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殿中 (1/5)
殿中
婉兒搬進太平殿中的第一夜,沒有睡着。
她的住處被安排在東偏殿的一間耳房裏。房間不大,但對她來說已經大得空曠了——掖庭的大通鋪睡十幾個人,翻個身都會碰到旁人的胳膊。這裏只有她一個人。一張榻,一張案,一盞銅燈,一架衣桁。榻上的褥子是新的,厚實柔軟,手指按下去能陷進一個窩。被子的面料是細麻的,貼着皮膚不扎人。枕芯裏填的是決明子,散發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這些,都是掖庭沒有的。
婉兒躺在榻上,身體陷在那牀厚褥子裏。她已經太久沒有睡過這樣軟的榻了,軟到她的脊背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掖庭的榻是硬的,鋪一層薄褥子,褥子舊了,睡久了會壓出人形的凹陷。她的身體記得那個凹陷——肩膀的位置、腰的位置、蜷起的膝蓋的位置。現在那些都沒有了,她躺在一片陌生的柔軟裏,像是被懸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青白。她側過身,面朝牆壁。月光也照在牆壁上,把窗欞的影子一格一格地投上去。
她盯着那一片青白。
忽然想起掖庭那條廊子。廊子盡頭那扇破了的窗。窗外那一小條藍顏色的天。
她已經不在那裏了。
婉兒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地滲進枕頭裏。她說不上這眼淚是甚麼——不是悲傷,不是喜悅,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走了太久,忽然走進光裏,被光刺出的眼淚。
她哭了一會兒,就停了。
然後她坐起來,從帶來的包袱裏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枕邊。是那張《千字文》殘頁。祖父的字。她把紙展平,藉着月光看了一會兒。月光太暗,看不清字的筆畫,只能看見墨色的輪廓,一筆一劃,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她把紙重新摺好,壓在枕下。然後躺下去,這一次,她的脊背找到了該放的位置。
天亮時,太平殿中的掌事女官來叫她。
掌事女官姓宋,四十餘歲,在太平殿中當差已有十年。她生得圓臉細眼,看上去和和氣氣的,但說話時眼睛會看着你的眼睛,那種看不是審視,是掂量——掂量你是一個甚麼樣的人,該放在甚麼位置上。
“上官姑娘。”宋尚儀站在門口,手裏捧着一疊衣裳。“公主殿下吩咐了,從今日起,你在殿中掌筆墨。這是你的衣裳,換好了到正殿來。”
衣裳是淺青色的,面料細軟,袖口和領口繡着淡灰的雲紋。婉兒接過來時,手指碰到衣料,不自覺地縮了一下——她怕自己的手太粗,勾壞了這樣好的料子。
宋尚儀看見了她的手。指節處那些薄繭,在晨光裏格外明顯。
宋尚儀沒有說甚麼,只是把衣裳放在她手上,又加了一句:“殿下卯時起身,辰時用早膳。早膳後在書房。你辰時三刻到書房候着便是。”
婉兒點頭。她想說“多謝尚儀”,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不確定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會不會太緊。在掖庭的十四年裏,她學會了少說話。話說得越少,越安全。
宋尚儀轉身走了。婉兒關上門,把衣裳展開。淺青色的裙身,袖口寬大,腰身收得妥帖。她脫掉掖庭的粗布舊衣,把這身新衣裳穿上身。料子貼着皮膚,涼滑滑的,像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的繭,在新衣裳的袖口映襯下,格外觸目。她把手往袖子裏縮了縮。
正殿的書房在含涼殿東側。婉兒走到書房門口時,辰時三刻剛過。門半掩着,她站在門外,聽見裏面有翻動紙張的聲音。
“進來。”
是太平的聲音。
婉兒推開門。書房裏光線很好,窗子朝東,上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整間屋子映得亮堂堂的。靠窗的案几上堆着書卷和紙張,案角有一方硯臺、一架筆山、一隻青瓷筆洗。筆洗裏的水是清的,泛着淺淺的墨色。
太平坐在案後。她沒有穿正裝,只着了一件鵝黃色的常服,頭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着。陽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幾乎透明。
婉兒跪下去。“奴婢上官婉兒,叩見公主殿下。”
她的額頭觸地,保持着這個姿勢。在掖庭,跪拜是日常。跪掖庭令,跪巡查的內侍,跪任何需要跪的人。她已經跪了十四年,膝蓋上磨出了繭,跪下去的時候不會覺得屈辱,也不會覺得疼痛——只是身體記住了這個姿勢,像呼吸一樣自然。
“起來。”
婉兒站起來。她的目光落在太平面前的地面上,不遠不近。
太平看着她。看她身上那件淺青色的新衣裳,看她袖口裏只露出一點點的指尖,看她垂着的睫毛——睫毛不長但密,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
“走近些。”
婉兒上前三步。現在她離太平的案几只有兩步遠了。她能聞到太平身上的香氣——不是脂粉香,是安息香混着墨香。掖庭裏沒有人用安息香。掖庭裏只有黴味、汗味、柴煙味。
太平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