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下 (1/4)
月下
儀鳳三年。秋。
太平十五歲了。
這一年秋天來得特別早。七月未過,太液池邊的梧桐便開始落葉。夜風從西北方向吹過來,帶着渭河的水腥氣和終南山草木將凋前的最後一縷苦香,把宮城裏的帷幔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反覆撥弄。
太平在燈下看一封從隴右來的軍報。軍報是武后讓人抄送過來的,說讓她看看,不必批覆,但要看懂。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遇到不懂的地名就用筆在旁邊點一個點,準備明日問許學士。
婉兒跪坐在案側,就着另一盞燈謄抄太平明早要呈給武后的功課。功課是武后佈置的——讀《貞觀政要》某篇,寫一篇策論,不少於八百字。太平寫了三天,改了五遍,最後一遍是婉兒替她謄的。婉兒謄抄時,在幾處用詞上略微做了調整——不是改動太平的意思,只是把句子捋得更順。太平拿到謄好的策論時看了一遍,甚麼也沒說,只是把那幾處改動的地方看了一眼。
婉兒知道她看出來了。
“你改得比我寫得好。”太平說。語氣是平的。
婉兒握着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不確定這句話是褒獎還是敲打。在宮中,女史擅改公主的文本,往小了說是僭越,往大了說——可以有很多種說法。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太平把策論放下。“以後我寫的東西,你覺得哪裏不好,直接改。不必告訴我。”
婉兒擡起頭。
太平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軍報上。“你字比我好,文辭也比我老。我學棋的時候母親教過我——下棋的人如果只和不如自己的人下,棋力永遠不會長。”
婉兒的喉頭動了一下。她低下頭,把筆重新蘸了墨。墨汁在筆尖聚成一個飽滿的墨滴,將墜未墜。
“是。”她說。
窗外起了風。風從太液池的方向吹過來,把檐下的鐵馬撥得叮叮噹噹地響。婉兒起身去關窗,走到窗邊時,忽然停下了。
“殿下。”她說。
“嗯。”
“月亮上來了。”
太平擱下軍報,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太液池的水面被月光照成一片銀白。風把水面吹出細細的波紋,月光便在波紋上碎成無數片,像有人往池子裏撒了一把銀箔。梧桐的葉子被風吹落,飄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小小的船。
太平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走。”
婉兒怔了怔。“去哪裏。”
“池邊。”
“現在?”
太平已經轉身去拿披風了。她從衣桁上扯下一件月白色的披風,一邊繫帶子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婉兒一眼。
“你不來?”
婉兒放下筆,跟了上去。
太液池邊有一座水榭,是太宗朝建的,年深日久,朱欄褪成了暗紅,瓦當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白天偶爾有人來打掃,夜裏便空無一人。太平和婉兒到的時候,月光正照在水榭的檐角上,把瓦當上的苔蘚照成一片毛茸茸的銀綠。
太平在水榭的欄杆邊坐下,一條腿屈着,一條腿垂下去,腳踝懸在池水上方。婉兒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坐。
“坐下。”太平說,拍了拍身邊的欄杆。
婉兒猶豫了一下。和公主並肩坐在欄杆上——這不臺規矩。但她猶豫的時間很短。她走過去,在太平身邊坐下了。兩個人之間隔着一隻手掌的距離。
月光把她們的影子投在池水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幾乎挨在一起。但池水在動,影子便也在動,時而分開,時而重疊。
“你到殿中多久了。”太平問。
“一年又四個月。”婉兒說。
太平點了點頭,像是這個數字和她心裏記的吻合了。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看着池水。婉兒也不說話。兩個人並肩坐着,聽風、聽水、聽梧桐葉落在水面上的聲音。
婉兒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着了。不是跪坐,不是侍立,不是隨時準備起身做甚麼——只是坐着。她的雙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月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把那些繭照得很清楚。繭比一年前薄了一些。在紙上寫字,終究比在地上寫字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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