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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薛紹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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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紹

調露元年。冬。

這一年冬天,長安城下了一場大雪。雪從臘月初八開始落,斷斷續續落了半個月,把整座宮城埋成一片白。太液池凍透了,冰面上積着半尺厚的雪,幾隻寒鴉落在雪上,留下一串竹葉似的爪印。

太平在這一年冬天第一次見到了薛紹。

見面是在武后的殿中。武后設了小宴,只請了幾個人——太平,薛紹,薛紹的母親城陽公主,還有幾位宗室長輩。名義上是賞雪,實際上是相看。這件事,武后沒有和太平商量過。太平是到了殿中、看見薛紹跪在那裏行禮時,才明白過來的。

薛紹是城陽公主的兒子,論輩分是太平的表兄。他比太平大四歲,今年十九,生得眉目疏朗,肩寬腰直,跪在那裏行禮時,脊背挺得像一竿修竹。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袖口收得很整齊,腰間的玉帶鉤是素面的,沒有任何紋飾。

“薛紹見過公主殿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咬字清楚,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

太平坐在武后身側,看着他行禮。他跪下去又站起來,動作乾淨,沒有多餘的部分。站起來之後,他的目光在太平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很短,但太平注意到,他看她的時候,眼睛裏沒有打量,沒有審度,只是——看。像看一朵花、一片雲、一隻飛過去的鳥。看了,就過去了。

太平垂下眼睫。

宴席上,武后和城陽公主說着話。城陽公主是高宗的同母姐姐,在宗室中素有賢名。她說話的聲音溫溫和和的,和武后說話時既不諂媚也不疏離,拿捏得恰到好處。太平聽了一會兒,發現這位姑母每一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誇武后,但不顯得奉承;提自己的兒子,但不顯得推銷;說太平,但不過分,只誇了一句“公主殿下的字寫得真好”,還補了一句“是皇后殿下教得好”。

太平心想,這位姑母,是個人物。

薛紹坐在城陽公主身側,全程沒有說幾句話。有人問他甚麼,他便答甚麼,答得簡潔,從不多說一個字。他喫東西很慢,筷子在碟子裏夾起一片炙肉,在醬碟裏蘸一下,送進嘴裏,嚼完了才夾下一片。他的手生得好看,指節分明,不粗不細,握筷子的姿態很穩。

太平注意到他的手,是因爲婉兒。

婉兒今日也在殿中。她站在太平身後侍酒,穿着那件淺青色的衣裳,袖口裏露出一點點指尖。薛紹夾菜時,太平看見婉兒的目光在薛紹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太平看見了。

宴散後,武后把太平單獨留下了。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炭火在盆中燒得正旺,把武后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她靠在憑几上,手裏捧着一碗熱酪,沒有喝,只是捧着。

“薛紹,”武后開口了,“你覺得如何。”

太平跪坐在母親對面,雙手放在膝上。

“姑母說話很好聽。”她說。

武后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城陽在宗室裏活到這個年紀還能活得好,靠的就是說話好聽。我問的不是她。”

太平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着不像壞人。”她說。

武后把酪碗放下。“不像壞人。”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着一絲太平聽不出來的東西——既像是嘲諷,又像是嘆息。“這就是你對他全部的評價?”

“我只見過他一面。”

“一面就夠了。”武后說。“我當年見你父皇,也只見過一面。”

太平擡起眼。武后很少提起這些。關於母親和父親的婚姻,太平只知道個大概——武后十四歲入宮,做了太宗的才人。太宗駕崩後,按例入感業寺爲尼。是高宗把她從感業寺裏接出來的。這些事沒有人敢在她面前細說,她也不敢問。但她知道,母親從感業寺回來的那一天,一定在鏡前坐了很久。

“母親那一面,”太平說,“看到了甚麼。”

武后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炭火上,炭火的紅光在她瞳孔裏跳動。

“看到了一個好人。”她說。“一個心軟的人。一個不想做皇帝的人。”

她停了一下。

“心軟的人,在皇位上坐不久。不想做皇帝的人,做了皇帝之後會更痛苦。這些,我那時候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唯一一個在感業寺的廊下停下來、問我冷不冷的人。”

殿中安靜了很長時間。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薛紹不會問你冷不冷。”武后說。“但他也不會讓你冷。”

太平低下頭。她想起薛紹看她的那個眼神——像看一朵花、一片雲、一隻飛過去的鳥。沒有灼熱,沒有試探,只是看見。在這座宮城裏,“只是看見”已經是一件很稀罕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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