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花朝 (1/4)
花朝
永隆元年。二月。
花朝節。
長安城的春天是從這一日真正開始的。天還沒亮,宮人們便提着竹籃在各處採摘百花。花上的露水要趁日出前採集,用來調胭脂、釀花酒、做花糕。這是一年一度的規矩——花朝節的露水沾了百花初綻的靈氣,女子用它敷面,可使容顏不老。
太平不信這些。但她喜歡花朝節。
這一日宮中不設朝,不議事,連武后都換下了常服,穿了一件淺紫的春衫,髮間簪了一朵半開的紅色芍藥。太平去請安時,看見母親髮間那朵芍藥,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武后察覺了,伸手摸了摸花瓣。
“怎麼。”
“好看。”太平說。
武后笑了一下。那種笑在她臉上很少見——不是對朝臣的矜持的笑,不是對兒子的審視的笑,是一個女人被誇好看時的笑。
芍藥,別名將離,又名婪尾春。花開於暮春,承牡丹之後,獨佔殿春之名。其瓣層疊如綃,色有紅白紫數種,白者清貴,紅者穠麗,紫者幽獨。花期短,朝開暮合,故又名“離草”——開時盛極,謝時決絕,不留餘地。
“城陽送了芍藥來。”武后說。“府裏的芍藥今年開得早。你殿中還沒有吧?拿幾枝去。”
太平從武后殿中出來時,手裏多了一隻青瓷瓶,瓶裏插着三枝芍藥。一枝半開,一枝初綻,一枝還是花苞。她抱着花瓶走過廊子,春風把芍藥的香氣一陣一陣地送過來,香得不濃不淡,像有人在遠處輕輕地唱着歌。
回到自己殿中,她把花瓶放在書房的案角。
婉兒正在案前整理今日要讀的書卷。她看見芍藥,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
“城陽公主府的芍藥。”太平說。“母后賞的。”
婉兒低下頭繼續整理書卷。“很好看。”
太平在案後坐下,翻開書。讀了一會兒,她發現婉兒的目光好幾次飄向那瓶芍藥。不是看,是飄——看一眼,收回去,過一會兒,又看一眼。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一翕一張,飛走了,又飛回來。
“你喜歡芍藥。”太平說。
婉兒的手指在書卷上停了一下。“掖庭沒有花。”
太平沒有說話。掖庭沒有花。她在心裏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她去掖庭只去過那一次,但她記得很清楚——中庭是夯實的泥土地,四面是高牆,牆下連一棵草都不長。陽光從天井上方漏下來,照在泥土地上,把泥地曬出一道一道的裂紋。那裏沒有花。
“這一瓶給你。”太平說。
婉兒擡起頭。“殿下——”
“我殿中還有。”太平打斷她。“母后給的是一整籃。我取了三枝,剩下的在宋尚儀那裏。你喜歡,這一瓶就放在你案上。”
婉兒的嘴脣動了動。她想說這不合規矩——公主賞的花,怎麼好放在女史的案上。但她看着太平的臉,太平已經低下頭繼續讀書了,像是方纔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不值得爭辯。
婉兒把話嚥了回去。
那天夜裏,婉兒回到耳房時,青瓷瓶已經被人放在她案上了。三枝芍藥在月光裏靜靜立着,花瓣的邊緣被月光照成半透明的淡粉色,像三盞小小的紗燈。空氣裏浮着芍藥的香氣,把整間屋子都染甜了。
婉兒在案前坐下來。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枝半開的芍藥。花瓣涼涼的,滑滑的,觸感像太平那件月白色披風的料子。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鼻尖聞了聞。很淡的香。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
花朝節的第二日,太平去了城陽公主府。
這次不是武后安排的。是城陽公主下的帖子——府中的芍藥開得好,請太平公主賞花。帖子上寫的是“賞花”,但所有人都知道,賞花是名,相看是實。上次是武后安排,這次是城陽主動。意思很明白了。
太平到的時候,薛紹站在花圃邊。
芍藥圃在府邸的西側,不大,但侍弄得極好。幾十株芍藥開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紅白相間的,花瓣層層疊疊,被春日的陽光照得幾乎透明。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着,從這一朵落到那一朵。
薛紹站在花圃邊,手裏拿着一把花剪。他正在剪一株白芍藥的花枝,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太平,他把花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葉,行禮。
“殿下。”